正文
《宫本武藏·剑与禅》 · 灯里原创连载
宫本武藏·剑与禅
导读 两刃相交,是无所躲闪的
死生的风光
谈日本文化,就不能不谈武士道。「言必行,行必果」,武士的行径像极了史记「游侠」、「刺客」列传里的人物,而「忠君爱国」乃至不顾生命则又让人觉得他们是儒家文化在封建时代里的典型,但以此两者,还不足以契入武士的真实生命。
如何使武士视死如归呢?不扣紧这问题是难以了解武士生命的,「言必行,行必果」、「忠君爱国」都因它才有了彻底实践的本钱,而谈这,就不能不触及禅的锻炼。
禅,是以最明快直捷的态度来面对生死的,尽管无常迅速是佛子的共同体会,但就在现世中想直接超越死生束缚者则莫过于禅,它使死生大事永远是禅子的第一公案,而悟者的世界也必聚焦体现在这根柢天堑的超越之上,历代禅门宗匠最迷人的生命风光可说尽现于此。
元代的无学祖元就是个好例子。因避居元人之乱到温州的祖元,在温州陷元,寺僧逃避一空,个人独坐寺中,面对元军以刀剑临颈之时,却吟出「乾坤无地草孤笻,且喜人空法亦空;珍重大元三尺剑,电光影里斩春风」的偈语,别人是死生之厄,他却是人空法空,这种气慨与彻悟,终使得元军拜倒。
日本的快川和尚也是个好例子。当织田信长的军队攻入快川的寺院时,他与
作者自序
本书的初版,大约是在十几年前发行的。而我开始计画起稿,已过了将近二十年的岁月。本书后来又重新装订,再度出版。这期间我经常陷入过去茫茫然的思绪中。因为,这段期间世事不断地变迁。以前曾经有人对我说:「你的《宫本武藏》已经是古典了,它只不过是部旧作罢了!」我苦笑回答:「也许你说得没错。虽然大家认为它只不过是部古典,对我来说却是值得欣喜的。」
身为一个作家,花了将近二十年的心血,完成了这部钜作。现在,仍有不尽理想之处。在作品当中,亦可看到自己尚未成熟的内心世界。但是,无可否认的,这个作品原原本本地呈现出当时自己赤裸赤诚的工作热忱。现在我已经不再考虑这个作品将来的定位,只有将它交给时代的潮流和评论、交给读者,它自会获得应有的评价。
昭和二十八年晚秋(一九五三) 吉川英治
宫本武藏的一生可说充满了烦恼和斗争。他身处的时代虽然离我们已经非常遥远,但是现代人仍无法挣脱这两项苦恼。尤其是武藏所处的时代,更是赤裸裸的斗争社会,因此他抱着人类求生的本能,遍尝烦恼、苦难之后,猛然觉悟,为挣脱命运的枷锁,以有形的剑,求无形的
作者再序
——摘自《旧序抄》
宫本武藏的一生可说充满了烦恼和斗争。他身处的时代虽然离我们已经非常遥远,但是现代人仍无法挣脱这两项苦恼。尤其是武藏所处的时代,更是赤裸裸的斗争社会,因此他抱着人类求生的本能,遍尝烦恼、苦难之后,猛然觉悟,为挣脱命运的枷锁,以有形的剑,求无形的修罗之「道」,在他的生命中写下了永垂不朽的记录。
每个人生来就具有性欲和肉体上的需求。而文学上一个重要的课题,就是探讨人类这种与生具来的斗争本能。
本书的主角武藏,终其一生皆在为这种本能之苦而战斗。宿命之苦永无止境,武藏生存在浩瀚无涯的天地之间,相形之下,他的剑渺小得犹如一根针。虽然如此,剑却代表了武藏内心的形象。也是他追求「斗争即菩提斗争即是道」的代表。
对于这些历史课题,我在意的是它所造成的影响。虽然我不是道学专家,但每思及此,即令我诚惶诚恐。
因为,即使是一本微不足道的小说,有时也会左右读者的一生。
我创作文学的态度,不在于划分作品是文学性或非文学性,而在于将着眼点放在是否对读者产生影响上。
刚开始,我因兴趣提笔写此书,但非自己吹毛求疵,一想到影响之大,便使我在书写的过
作者旧序
很久以前,我就一直想写一本有关宫本武藏的书。后来在《东西两朝日新闻》的副刊上,每天写上一小篇连载。之后汇集成册,便成了这本书。对一般人而言,很多人从少年时代开始,即对宫本武藏这个人物耳熟能详。但他大部分都出现在古戏曲或旧时代的读本中,而且受到扭曲。因此,从这些文艺作品当中,根本无法了解宫本武藏真正的内心世界。近年来,有人开始认真思考宫本武藏的事迹,说他的一生是「用剑道体验人生,得以悟道。」或是「不断苦斗的结果,才得以修得完美人格。」这可说是一项「武藏研究」的形态。另外,还有美术史家们对武藏的绘画加以研究及诠释,但是我这部书却只是单纯的小说宫本武藏,并不作学术上的探讨。时下一些戏剧作品丝毫无法表现武藏真正的人格,对此我感到非常不满。因此,重新改写毫无意义。既然要写,就必须纠正过去对武藏的错误观念,朝着接近事实、较具现代感、能引起读者共鸣的目标,将武藏重新呈现出来。另外,由于现代人太过于纤细、讲求小智谋、充满无力感,因此我也期望藉由此书,描述祖先过去坚强的精神和追求真挚人生的毅力,盼能唤醒现代人。本书亦可说是在社会进步的过程当中,
第01章 铃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这天地间的沧桑!
人世间各种变化,犹如秋风中的一片枯叶,就让它顺其自然吧!
武藏这么想着。
他横躺在尸堆中,看起来也像一具尸体,武藏这样觉得。
「现在,别想再让我动一下。」
其实他是体力耗尽,根本无法动弹了。而武藏似乎没有发现自己已中了两三颗子弹。
昨夜——说得详细一点,应该是庆长五年九月十四日半夜到天亮这段时间,关原地方下了一场倾盆大雨,到了今天下午,天空依然乌云密布。一片黑云流连于伊吹山背和美浓连山之间,不时沙沙地带来一阵骤雨,清洗激战后的痕迹。
这些雨水,啪啪地落在武藏的脸上,也落在旁边的尸体上。武藏像鲤鱼一般,张开口吮吸着从鼻梁流下来的雨水。
——这是末期之水。
在他昏沉的脑海中,隐约感觉如此。
这一场战争,注定要失败的。金吾中纳言秀秋倒戈通敌,联合东军攻向友军的石田三成、浮田、岛津、小西等阵营,犹如骨牌倒塌一般,可以说半天之间就决定了天下的君主。同时,虽然眼前看不出几十万同胞的命运,但这一战,却注定了子子孙孙以后的宿命。
「我也是……」
武藏想着。眼前突然浮现出独自留在故乡的姐姐,以及村里老年人的身影。但为什
第02章 毒茸
武藏身材高大,大约有五尺六、七寸,像一匹善跑的骏马。腿胫和手腕都很修长,双唇朱红,两道浓眉,长过眼尾。
——丰年童子。
他的老家作州宫本村的人,在他年少的时候,经常如此叫他。因为他的眼鼻和手足,都比别人大很多,所以才说他是丰年出生的小孩。
而又八也是「丰年童子」中数一数二的一个,只是比起武藏来,显得又矮又肥。胸膛像棋盘,肋骨横长,脸蛋浑圆,讲话的时候那双栗子眼会不停的转动。
这会儿又八不知什么时候又去偷看回来了。
「喂!武藏,这个年轻寡妇,每天晚上都擦白粉,化浓妆耶!」他最喜欢讲这一类的悄悄话。
两人都很年轻,身体又强壮。武藏的弹伤痊愈的时候,又八也就无法再像蟋蟀一样,躲在阴湿的柴房里了。
有时候听到有人围在主屋的火炉旁边,跟寡妇阿甲、朱实姑娘高唱万岁歌或聊天,或者逗人开心,而说的人也跟着哈哈大笑。武藏以为有客人来了,仔细一听,才知道原来是又八,这才发觉不知何时柴房里早已看不到他的踪影。
夜晚,他不睡在柴房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了。
偶尔,他会带着酒臭味来找武藏:「武藏,你也出来吧!」
刚开始武藏会提醒他:「笨蛋!我们是逃兵!」
「我不喜欢喝酒
第03章 掉落的梳子
这一批人光着脚,咚咚地走上来,分明想趁他们正熟睡,来个出其不意,搜遍储藏室、抽屉、地板下面,到处翻箱倒柜。
风典马坐在火炉旁,冷眼观看手下们搜查的情形。
「你们要搞到什么时候,找到东西了吗?」
「什么也没有。」
「没有?」
「是的。」
「嗯,不可能会有的,当然是没有,别找了!」
阿甲背对着门坐在隔壁房间,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阿甲!」
「干吗?」
「给我温个酒吧!」
「酒不是在那儿吗?你爱怎么喝就怎么喝吧!」
「别这么说嘛!我典马好久没来你家啦!」
「到人家家里,是这样打招呼的吗?」
「别生气!你自己心里也有数,无火不生烟嘛!我的确听到有人说,艾草店的寡妇叫女儿到战场去捡尸体上的东西。」
「你拿出证据来呀!证据在哪里?」
「如果我真要拆穿的话,就不会先通知朱实了。野武士也有野武士的规矩,反正我会再来搜查,这次就到这里为止,先饶了你。够慈悲了吧?」
「谁慈悲呀?岂有此理!」
「过来,给我斟酒,阿甲!」
「……」
「决定回去了,我突然想见阿通了!」
「啊!睡得真好!」
武藏从幼年开始,个性就是如此。他的血液中与生俱来就流着浓厚的日本古代原始精神。不是单
第04章 花御堂
层峦叠嶂这句话,正适合形容武藏的故乡。
从播州龙野口开始,就进入山区。作州街道蜿蜒于群山之间,木制界标耸立在山脉的背脊上。穿过杉林坡道,再越过中山岭,可以俯瞰英田川峡谷。来到这里,不禁会问道:这种地方,竟然会有人住!
旅人经常会在这里驻足片刻。
阿通从七宝寺的走廊,可以望见这些用石头砌成的屋顶。
「哎,已经过了一年了!」
她茫然地望着白云沉思。
她是个孤儿,再加上在寺庙长大,这个清纯少女就像香灰一样,冰冷又寂寞。
去年她十六岁,比跟她订婚的又八小一岁。
又八去年夏天跟村里的武藏出去打仗,直到年底,仍无音讯。
正月过了,二月过了,望穿秋水空等待。最近终于渐渐死了这条心,因为此时已进入春季的四月了!
「听说武藏家里也没收到音讯……两人大概都已经战死了吧?」
偶尔她会叹着气向他人诉苦,大家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说,连领主新免伊贺守的家族都没有人活着回来。战后到这小镇来的,都是一些不认识的人,大概是德川的武士。
「男人为何要去打仗呢?我再怎么阻止都没用——」
阿通只要一坐在屋檐下,就可以呆坐上老半天。她喜欢独自沉思。
今天,她又坐在那儿了。
「阿
第05章 乡野人士
本位田家不是一般百姓,他们具有半农半武士的身份,也就是所谓的乡士。
又八的母亲脾气硬。虽然年近六十,却比年轻人或佃农还勤奋,每天到田里劳作。又耕田,又打麦子,做到天黑要回家的时候,也绝不空手回去,总是背着春蚕要吃的桑叶,沉重的桑叶压得她腰也弯了,背也驼了!晚上在家以养蚕当副业,这便是阿杉婆。
「奶奶——」
流着鼻涕的外孙,光着脚丫,从田的另一端跑了过来。
「喔!是丙太呀?你到庙里去了吗?」
她从桑田里直起身子。
丙太飞跑过来。
「去了!」
「阿通姑娘在吗?」
「在。今天啊!奶奶,阿通姐姐系了一条漂亮的腰带参加献花呢!」
「拿到甜茶和驱虫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阿通姐姐说别拿这些东西了,快点回去通知奶奶!」
「通知什么?」
「河对面的武藏呀!今天也去了御花堂,阿通姐姐说她看到的。」
「真的?」
「真的!」
「……」
阿杉两眼含着泪水,四处张望,好像儿子又八就在附近似的。
她趾高气扬,说话不饶人。说完,径自走进新免家屋里。
他手指着后面的土墙。
「你的儿子好像在关原战死了。但是,你别难过,我会替你报仇的!」
虽然如此,其实她比阿通还想知道
第06章 荆棘
大地像个少女,泥土和青草都吐着炙热的气息。闷热的天气让脸上的汗都蒸发成了雾气,春天的午时寂静无声。
武藏一个人走着。他在没有任何猎物的山里焦躁地环视着,拿黑木剑当拐杖,看来非常疲倦。如果有飞禽飞过,他锐利的眼睛必定跟着移动。他滚满泥土和露水的身体,充满动物的感官本能和野性。
「畜生!」
他不是在骂谁,然而这一骂,引发了一股无法发泄的愤怒,使他用力挥着木剑。
「喝!」
「啪」——的一声,把一棵粗树干砍成了两半。
「为什么村里的人都把我当仇人呢?他们一看到我,就马上去报案;有的才看到我的影子,就像看到大野狼一样,逃之夭夭……」
他在这赞甘山,已经躲了四天了!
白天透过薄雾,可以望见祖先留下来的——还住着孤伶伶的姐姐的老房子,也可望见七宝寺的屋顶,静静地坐落在山脚的树丛中。
然而这两个地方他都无法靠近。浴佛会那天,他夹在人群中去看阿通,没想到阿通在大家面前大声地叫他的名字。他想,要是被人发现,不但她会被牵连进去,自己也会被抓住,所以急忙逃跑了!
当天晚上,他也偷偷地回家看姐姐,很不巧又八的母亲刚好来。要是她问起又八的事,该如何回答?自己一个人
第07章 孙子兵法
「喔——咿……」
这山有人一喊,就有人在远处回答:
「喔——咿……」
每天都有人搜山。
村人无心养蚕,也无法犁田了!
本村,正在追捕新免无二斋遗子武藏,疑其出没山区,胡乱杀人,罪大恶极。见其人者,斩首可也。降伏武藏有功者,将受赏赐如下:
一、捕获其人者 银 十贯
二、斩其首者 田 十区
三、通报藏匿场所者 田 二区
以上
庆长六年池田胜入斋辉政 臣
村子的墙壁、路口到处立着告示牌。阿杉婆和家人,深怕武藏到本位田家来报仇,每天关着门,战战兢兢的,并在出入口筑墙保护。从姬路的池田家来帮忙的人,结伴站岗,万一武藏出现了,就用法螺或寺庙的钟等所有能响的东西互相联络。大家发誓一定要抓住武藏,把他装在布袋里,所以一点也不敢懈怠。
然而,一点效果也没有。
今早也一样。
「哇!又有人被杀了!」
「这次是谁?」
「是个武士吧!」
有人发现村子郊外路旁的草堆里有一具尸体,头倒插,双脚朝天,姿势很奇怪。人们又恐怖又好奇,互相争着看,引起一阵骚动。
那尸体头盖骨已碎,看来是用附近的布告牌打的。染了鲜血的布告牌,就被丢弃在尸体的背上。
布告牌的正面便是写着奖赏的辞句,有人不经意
第08章 缚笛
近山比漆还暗,远山则比云母还淡。时节已是晚春,风暖暖的。
到处可见山白竹和树藤,道路两旁雾气缭绕。离村庄越远,山上就越潮湿,像下过一场大雨一样。
「很舒畅吧?阿通姑娘!」
他们把行李挂在竹扁担上,泽庵挑前端。
阿通挑后面。
「一点也不舒畅。到底要去哪里?」
「说的也是……」
泽庵心不在焉地回答:
「再走一点吧!」
「走路是没关系,可是……」
「是不是累了?」
「不是。」
大概是肩膀痛了,阿通不时的左、右肩更换扁担。说道:
「都没碰到人耶!」
「今天八字胡一整天都不在寺里。他把搜山的人统统调回村里,一个也不剩。跟他约定的这三天,他大概准备袖手旁观吧!」
「泽庵师父,您到底要如何抓武藏呢?」
「过些时候,他一定会出来的。」
「出来之后呢?他平常已经很强壮了,现在又被人包围,难免会做困兽之斗。现在的武藏可以说是个恶鬼,想到这个,我就开始发抖了!」
「快看……你脚边!」
「唉呀——呼!吓我一大跳。」
「虎杖草……刚好我们要抓山中虎,这是个好预兆喔!」
「阿通姑娘!你在想什么?」
「……咦?」
阿通放下行李问道:
「啊哈哈哈!是猴子啦……你看那里,母猴带着小猴
第09章 千年杉
一大早,七宝寺的山上便传来当当的钟声。这不是例行的钟声,而是表示第三天的期限到了。不知是吉报?还是凶报?村里的人都喊着:
「你听!」
大家争先恐后跑到山上。
「抓到了!武藏抓到了!」
「哦!真的吗?」
「谁让他束手就缚的?」
「是泽庵师父呀!」
本堂前,人群不断围拢过来。武藏像头猛兽被绑在阶梯的栏杆上,大家盯着他。
「哦——」
有的人像见到大江山的鬼一样,咽了下口水。
泽庵笑嘻嘻地坐到台阶上:
「各位父老,这下子你们可以安心耕种了!」
人们马上把泽庵当成村子的守护神,英雄般地对他另眼相待。
有人跪在地上,也有人拉着他的手,在他跟前膜拜。
「不敢当!不敢当!」
泽庵对这些盲目崇拜他的人,用力挥着手说道:
「各位父老兄弟,你们听好。抓到武藏,并不是我了不起,而是天意如此。没有人能违反世间的法戒而得逞。了不起的是法戒呀!」
「您这么谦虚,更加了不起!」
「你们一定要这么抬举我,就算我了不起好了。不过,各位,现在有事与你们商量。」
「哦?商量什么?」
「是!」
泽庵也从中打断:
阿杉这回对着他,一副要吃人的眼神。
「干啥?阿婆!」
她表情严肃。
「不、不准无礼
第10章 树石问答
经过昨夜那一场风雨,春天的气息被洗得无影无踪。今早,酷热的阳光直射额头。
「泽庵师父!武藏还活着吗?」
天一亮,阿杉婆就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来寺里到处张望,想看热闹。
「哦!是阿婆呀?」
泽庵走到走廊,继续说道:
「昨夜的风雨可真大呀!」
「这场风雨来得正是时候。」
「但是,雨再怎么大,也不会一夜两夜就把人淋死。」
「下那么大雨,他还活着呀?」
阿杉婆满脸皱纹,眼睛眯成一条线,望着千年杉的树梢,说道:
「他像条抹布挂在树上,没有动静耶!」
「乌鸦还没去啄他的脸,可见武藏一定还活着。」
「太谢谢您了!」
阿杉婆边点头,边窥视里面,问道:
「没看到我媳妇,可不可以帮我叫一下?」
「媳妇?」
「我家的阿通呀!」
「她还不是本位田家的媳妇吧!」
「再过一阵子,就要把她娶进门了!」
「你儿子不在,你娶媳妇进门,跟谁结婚呀?」
「哦——」
这一来,对方大声回答:
昨夜的倾盆大雨中,寺里的人发现了阿通,硬是把她拉进屋里,住持还狠狠地说了她一顿。结果阿通染了风寒,发烧在床上,无法起身。
「快点逃吧!越早越好……如果被人看见了,我跟你都会没命的。」
「你看!播磨滩那边已
第11章 三日月茶庄
「奶奶——奶奶!」
阿杉的外孙丙太光着脚丫,从外面直奔回来。一进门,用手把青鼻涕一抹。
「不好了!奶奶!你还不知道吗?还在做什么呀?」
他对着厨房大叫。
阿杉婆在灶前,正拿着竹筒吹气升火,回道:
「什么事呀?大惊小怪的。」
「村里的人都闹成这个样子了,奶奶你怎么还在煮饭呀——难道你不知道武藏已经逃走了吗?」
「什么?逃走了?」
「今天一早,武藏已不在千年杉上了!」
「真的?」
「寺里的人也是乱作一团,因为阿通姐姐也不见了!」
丙太没想到自己说的事,竟然让奶奶的脸色变得如此可怕,吓得直咬指甲。
「丙太呀!」
「是!」
「你赶快去叫你娘和河原的权叔快点来。」
阿杉婆的声音在颤抖。
然而丙太还没出门,本位田家的门前已经挤满了人。其中,女婿、还有权叔也在里面。另外,还有其他的亲戚和佃户,都在那儿嚷着:
「是不是阿通那娘们儿把他放走的啊?」
「泽庵和尚也不见了。」
「一定是这两个人耍的把戏。」
不用说,本家的儿子又八是自己的亲侄子,因此对这次发生的事,做叔叔的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是个年轻女子。在店前休息的时候,她说身子发冷,我也不能丢着不管,把后面的小房间
第12章 软弱的武藏
昨天出现,今天又出现了!
日名仓高原十国岩的旁边,有一团黑色的东西,静静坐在那儿,看起来好像是岩石的头部掉了一块下来。
「那是什么啊?」
值班兵们用手遮阳光,猜测着。
很不巧,阳光像彩虹膨胀开来,无法看清楚。有一人随口说道:
「是兔子吧?」
「比兔子还大,是只鹿。」
另外一个人说道。
旁边又有人说,不对、不对,兔子或鹿不会一直静止不动,还是岩石才对。
「岩石或树木,不可能一夜之间就长出来呀!」
有人反驳。
这一来大家开始抬杠了。
「岩石一夜之间长出来的例子很多。像陨石,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啊!」
有人回嘴。
「嗳!管它是什么东西,不干我们的事。」
有一个人悠哉地从中调解。
「什么不干我们的事?我们为何要设置日名仓这关卡呢?通往但马、因州、作州、播磨这四国的交通要道和边境,我们都必须严加防守。不是光拿薪饷在那儿晒太阳呀!」
「知道了,知道了!」
「如果那不是兔子,也不是岩石,而是人的话,那该怎么办?」
「失言、失言。不要再争了,好吗?」
后面的人说道。
人想当一个真正的人时,就会珍惜生命,这比任何东西都可贵。人出生在世,就是为了接受磨炼——这目标还没完
第13章 光明藏
这里是姬路城城下的郊区。
武藏有时候在花田桥下,有时候在桥上等待阿通,已经好几天了。
「到底怎么了?」
没看到阿通。从约定之后,已经分别七天了!阿通说过,不管百日、千日都要在这里等的呀!
武藏这个人,绝不会忘记约定的。武藏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同时,听说他的姐姐被移到姬路来,也不知道被关在哪里?寻找姐姐,也是来此的目的之一。不在花田桥畔的时候,他就头戴草笠,乔装成乞丐在城下住宅区到处游荡。
「嘿!终于让我遇到你了!」
突然,有个僧侣对着他跑来。
「武藏!」
「啊?」
武藏心想他这身打扮,任谁也看不出来,所以被人这么一叫,他吓了一大跳。
「快!过来。」
那和尚抓着他的手腕,使劲地拉着他。这个和尚就是泽庵。
「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快来!」
他不知道泽庵要带他去哪里,他无力还击,只得一味跟着泽庵走。这回又要绑上树?还是藩里的牢房?
姐姐可能也被关在城下的牢房里呢!果真如此的话,姐弟要一同踏上莲花台,共赴黄泉了。如果说什么都要赔上一命的话,至少——我要跟姐姐一起。
武藏在内心暗自祈祷着。
白鹭城巨大的石墙和白壁出现在眼前。渡过大门唐桥 的时候,泽庵自顾自地
第14章 花田桥
泽庵告诉武藏,三年前武藏袭击日名仓的番所时,姐姐阿吟已经不在那儿,所以官方也没继续追究。之后,因为种种原因,阿吟也没回宫本村,住到佐用乡的亲戚家里,现在过着安定的日子。
「你想见她吧?」
泽庵问武藏。
「阿吟姑娘也很想见你。但是,我告诉她——就当你弟弟已经死了,不,真的死了。我还向她保证,三年后,要带个跟以前截然不同,全新的武藏回来见她。」
「这么说来,您不但救了我,连姐姐也救了。您真是大慈大悲,我太感激您了。」
武藏双手合在胸前。
「来,我带你去。」
泽庵催他走。
「不,不用见面了这样已如同见过面了。」
「为什么?」
「好不容易大难不死,重生之后,现在正是坚定意志,踏上修业第一步的时候呀!」
「我了解了。」
「即使我不多言,您也应该可以推想得到。」
「你连这种心智都已修成,太好了!那么,就照你的意思吧!」
「在此向您告别……只要还活着,后会有期。」
「嗯!我也如浮云流水。见面随缘。」
泽庵的个性本就洒脱。
正要分别——
「对了,有件事你要稍加留意,阿杉婆和权叔都誓言找不到阿通和你报仇雪耻,绝不回乡。旅程中也许有些麻烦,别挂在心上。还有,八字胡
第01章 吉冈染
今日不知明日事。
信长也经常吟唱——人生五十年,世事变化,如梦泡影。
无论是知识分子,还是非知识分子,人人都有这种体验。战火已熄,京都和大阪的街灯,犹如室町将军盛世时一般明亮,即使如此,人们的脑子里还是会想:
不知何时,这些灯火又要熄灭了?
长久以来的战乱,形成的这种人生观,无法轻易忘却。
庆长十年。
关原之役已是五年前的往事了。
家康辞去将军职位,秀忠今年春天成为第二代将军,为了上京拜谢,京里呈现一片复苏的景象。
但是,没人相信这战后的景象是真正的天下太平。江户城里,即使第二代将军即位,大坂城里,丰臣秀赖仍然健在——不只健在,诸侯都还跟随着他,而且,他拥有足以容纳天下浪人 的城池和财力以及他父亲丰臣秀吉的德望。
「可能还会再战吧!」
「时间的问题罢了!」
「战争和战争之间的停火,就和这街上的灯火一样短暂啊!谁说人生有五十年,街灯到了天明就灭了。」
「不喝白不喝,还犹豫什么?」
「没错,饮酒作乐吧!」
在此,也有一批人抱着这种想法,在世上得过且过。
这些人是陆续从西洞院四条的街头出来的武士。在他们旁边,有个白壁筑成的长墙,以及雄伟的横木门。
任
第02章 阳光和阴影
一个半老徐娘,正披散着刚洗完的头发,踮着白皙的脚跟,努力将被风吹熄的灯笼重新挂回原处。那举得高高的白皙手臂,映着灯影和黑发,摇曳生姿。二月凉爽的晚风,透着梅花的香味。
「阿甲,我帮你挂吧!」
不知是谁突然从后面出声道。
「哎呀!小师父。」
「你等一等!」
来到身旁的不是小师父清十郎,而是弟子祇园藤次。
「这样挂可以吗?」
「劳驾您了!」
藤次看看写着「艾草屋」这三个字的灯笼,觉得不正,又重新挂了一次。有些男人,在家里从来不做事的,到了花街,却有令人意想不到的亲切和勤劳。自己开窗子,拿坐垫,非常勤快。
「还是这里悠闲。」
清十郎一坐下就这么说。
「安静多了!」
「我来开门吧!」
藤次又开始动手做事了。
狭窄的走廊围着栏杆。栏杆底下,高濑川的流水潺潺流过。从三条的小桥往南走,分别是瑞泉院的大庭院,接下来是昏暗的寺街,然后是茅原。世人仍然清楚地记得,关白秀次及其妻妾孩子们被砍头后葬身的恶逆冢,就在这附近。
「女人们不快点来,就显得太冷清喽……今夜好像没别的客人嘛!阿甲这娘儿们在做什么?连茶都还没上。」
藤次的个性急躁,大概是催阿甲泡茶,径自走到通往
第03章 优昙华
今天对吉冈家来说,是个凶险的日子。
自从四条武馆在西洞院西边的路口创立以来,今日可说是受到了最大的侮辱,使得兵法名门名声扫地。这的确应该铭记在心——有心的门徒,都一脸沉痛。平常到了黄昏,武馆门徒都纷纷回家,但是现在,有的聚集在休息室地板上,无言以对;有的像乌鸦一样聚在一室,没有一个人回家去。
要是听到门前有轿子声,就会有人说:
「回来了吧?」
「是小师父吧?」
大家立刻打破沉默,站起来看个究竟。
一直靠在武馆入口柱子上的人,却重重地摇摇头,说道:
「不是。」
听到这个回答,门徒们又重新掉入忧郁的泥淖里。有的人咂舌,有的人大声叹息,旁边的人也听得一清二楚,在昏暗中,个个闪着懊丧的目光。
「到底怎么样了?」
「真不巧,今天小师父不在!」
「没人知道小师父的行踪吗?」
「不,已经派人分道去找了,也许已经找到,正在回家途中。」
「嘘!」
——有个医生从里面房间出来,几个门徒默默地送他走出玄关。医生一走,那些人又沉默地退回室内。
「你们忘了点灯吗?来人呀!谁去把灯点上?」
有人生气地怒吼着。这是对自己受了侮辱,却无能反击所发的怒吼。
武馆正面有一个「八幡
第04章 坡道
有几间长满苔藓的木板屋,像参差不齐的牙齿,并排在满是石头的坡道。
空气中弥漫着腌鱼的臭味,午后的阳光异常刺眼。从一间破屋子里,传来女人河东狮吼般的声音:
「你放着老婆儿子不管,还有脸回来?你这个酒鬼!臭老头!」
随着叱骂声,一个盘子飞到路上,碎成一摊,接着,有个年近五十、工人模样的男人也冲出门外。
他的老婆光着脚,一头乱发,裸着胸,晃着两粒牛乳般的大奶子,骂道:
「你这个死老头!要到哪里去?」
她飞奔而出,揪着老头的胡子,抓着他不放,砰砰地殴打他的身子。
小孩子像屁股着了火似的哭个不停。鸡飞狗跳,附近的人家急忙赶来劝架。
——武藏转过头去看个究竟。
看到这情景,斗笠下的脸一阵苦笑。从刚才他就一直站在隔壁的陶瓷厂前,像个小孩似地忘我地看着辘轳和小竹板转动的情形。
「……」
他的眼睛立刻转回陶瓷厂,又看得出神了。虽然如此,工作中的两个陶艺师,头也不抬,全神贯注在陶土里,好像要把魂都一起捏进去一样,处于忘我的境界。
武藏在路旁看得出神,心里也想捏捏看。从小时候起,他就很喜欢陶艺。他想,做个碗应该没问题吧!
但是,仔细看其中一个年近六十的老翁,用小
第06章 春风送讯
恋情之风
抚着袖角
哎 袖子本已不轻
再添上恋情
其重无比
朱实哼着看阿国歌舞团表演时所学的小调,从后门下到高濑川河里,在那儿清洗衣物。布在水中扬开的时候,飘着落花的水面,也掀起阵阵漩涡。
满腹的思念
却佯装不相思
宛如表面安详的情海
底下却是波涛汹涌
有人在河堤上对她说:
「阿姨!你唱得真好!」
朱实回头问道:
「是谁?」
原来是个矮个儿的小毛头,腰上横插着长木刀,背着大斗笠。朱实一瞪眼,他便转着圆滚滚的大眼睛,露齿而笑,神情老练。
「你是哪来的小子?竟然叫我阿姨,我还是姑娘呢!」
「那——叫你丫头。」
「呸!你还是个小毛头,没资格戏弄良家妇女。看你还淌着鼻涕呢!」
「可是,人家有事要问你嘛!」
「哎呀!只顾着跟你讲话,衣服都流走了啦!」
「抱歉、抱歉!我不笑了——如果又八哥哥回来,我一定转告他。」
「不要把人当傻瓜,我可不是野孩子喔!」
「什么口信?也许——说不定他再也不回来了,但要是回来,我可以帮你转告又八哥哥。」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
「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没带信,你这小信差真奇怪!」
「咦?为什么?」
朱实没回答。她没空回答,此刻,
第07章 相逢不相识
路上来了一辆牛车,车上堆满了麻袋,里头装的不知是稻米还是豆子,看来是有钱施主的布施品。车上面插着一块木牌,用黑墨写着「奉献兴福寺」。
一提到奈良就会联想到兴福寺,而一提到兴福寺就会想到奈良。城太郎好像也只知道这座有名的寺庙。
「哎呀!我的车子跑掉了。」
他飞奔追上,立刻跳上车尾。
转身坐好,位子大小刚刚好。更奢侈的是,软软的布袋正好当他的靠背。
沿途映入眼帘的有绿油油的茶园、含苞待放的樱花,还有一面荷锄耕作一面祈求老天保佑今年麦田不再受兵马摧残的农夫,河边还可看到女人舀水洗菜。
这是安详宁静的大和街道。
「这牛车可真舒服!」
城太郎心情愉快,打算一路睡到奈良。偶尔,轮子碾到石块,嘎嘎作响,车身的摇晃也让他乐不可支。一想到是坐在会动的东西上——不只会动,还会前进——就足以让这少年心花怒放。
哎呀!哎呀!那里在鸡飞狗跳喔!阿婆阿婆!你没看到小老鼠在偷鸡蛋呀?……谁家小孩跌倒了,哭个不停啊?有匹马跑过来了!
这些景象从眼角飞逝而过,都在引起城太郎的兴趣。离开村子,眼前出现两排树,他顺手抓了路边一片茶花的叶子,放在双唇间吹起调子来。
同样一匹马
第08章 粗茶淡饭
即使是在学武之人如雨后春笋的今天,宝藏院的名声依然特别响亮。要是有兵法家不知道宝藏院,只把它当成单纯的寺庙,别人可就会认为他是外行的武士了。
奈良更是如此。在奈良,大部分的人不知道正仓院,但只要有人问宝藏院,大家就会立刻回答:
「啊!是不是在油坡的那家?」
此院坐落在一片杉树林的西侧,树林之大,连兴福寺的天狗都会在此栖息。这里有元林院旧址,令人想起宁乐朝的盛世;还有悲田院的施药院旧址,听说光明皇后为了洗去千人的污垢,在此盖过浴池。现在,这些地方都已杂草丛生,只有当时的石头露出脸来。
听说这里就是油坡。武藏环顾左右。
「奇怪?」
虽然看到几栋寺院建筑,却看不到像样的大门,也看不到宝藏院的匾额。
此处的杉树,经过冬寒春暖的洗礼,正有着最深沉时节的颜色。透过树梢,可望见明亮柔和的春日山,山峦起伏如同窈窕淑女。虽然这附近已近黄昏,但是,在对面的山坡,阳光仍然灿烂光明。
武藏仰头到处寻找类似寺庙的屋檐,终于——
「啊!」
武藏停下脚步。
——然而仔细一看,门上写的不是宝藏院,而是跟它字形相近的「奥藏院」,第一个字不一样。
他从山门往里窥视,这里看起
第09章 奈良之宿
「输了,我输了。」
武藏自言自语,走在昏暗的林中小道,踏上了归途。
有时,会有影子迅速跃过杉树林。原来是一群鹿,被武藏的足音所惊吓,仓皇逃走。
「在比武上是我赢了——但我却抱着失败的心情离开宝藏院,我表面上虽赢了,实际上却是输了?」
他心有不甘,边走边骂自己境界还不够。
「啊!」
他想起了一件事,止步回头望去,宝藏院的灯火仍然明亮。
他往回跑,来到刚才的玄关门口:
「我是刚才的武藏。」
「哦?」
看门的和尚探出头来。
「什么事?忘了东西吗?」
「明天或后天,也许会有人来此问我的消息,请你转告他,宫本武藏在猿泽池附近歇脚,叫他到附近的客栈找我。」
「啊!这样啊!」
武藏看对方心不在焉,又补上一句:
「找我的人叫做城太郎,还是个小孩,所以请你一定要据实转告他。」
说完,大步踏上道路,武藏又嘀咕:
「我果然是输了——光是忘记交代城太郎的事,就表示我彻底输给那位叫日观的老僧了。」
要怎么样才能成为天下第一剑呢?武藏为此寝食难安。
这把剑!这一把剑!
「我说这话可能有点失礼,但像您这么有实力的人,当个浪人实在可惜。」
武藏走进去坐下来,叫了一盘馒头。馒头皮上
第10章 般若荒野
「城太郎!」
武藏停下脚步,回头叫他。
「是。」
城太郎扬起眉毛。
奈良的城镇已被抛在背后,离东大寺也很远了。走在两旁街树林立的月濑街,透过树梢望去,般若坡所在的平缓丘陵,以及三笠山若把此地比作裙裾,那么它更像丰满乳房般耸立——感觉都近在咫尺。
「什么事?」
走了七八百米左右,来到此地,城太郎只顾默默尾随在后,没露过一丝笑容。他觉得他正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刚才,经过昏暗潮湿的东大寺时,有水滴突然掉落在他的胸前,让他吓了一跳,不禁大叫一声,看到一群不怕人的乌鸦也觉得很讨厌。此时武藏身后已有淡淡的影子出现了。
不管他们想躲到山里,或是寺庙,都是有可能的;要逃走也不会逃不了。可是,为什么非要去宝藏院众人聚集的般若荒野呢?
城太郎百思不解。
难不成要去道歉?
他如此猜测。如果要道歉,自己也可以一起向宝藏院众人道歉。
谁是谁非,也不是问题了。
正想到此,武藏刚好停下脚步,喊了一声——城太郎。这让他吓了一大跳。但是,他猜想自己一定脸色苍白,他不想让武藏看到,所以故意抬头仰望天空。
武藏也跟着抬头。世上好像只剩他们两人,城太郎孤独无助,心情沉重。
没想到,
第11章 世外桃源
此地位在笠置山中,但是人们不叫她笠置村,而称之为神户庄柳生谷。
柳生谷虽然是个山中小村,却是山明水秀,地灵人杰。民情风俗也淳厚有序。街道人烟稀少,丝毫不见浮华之气,就像通往中国蜀地途中的「山城」,饶富野趣。
这山城中央有个大宅第,人们叫它「御馆」。御馆风格古老,石墙围绕,是此地的文化中心,也是领下人民的精神寄托。领下的人民,自千年前即在此居住。领主也是从很早以前,平将门 作乱时代就在此居住,并在此地宣化布教,是拥有武器仓库的土豪。
他们把这地方四周的村庄,当成祖先之地,视为自己的乡土,由衷爱护。不管有任何战祸,领主和人民都未曾迷失方向。
关原战后,邻近的奈良城被浪人占领,浮华糜烂,各大小佛寺的法灯亦受波及。然而,柳生谷到笠置这一带,不法分子根本无从进入。
仅此一例,即可知这一带乡土风气和制度之严谨,不容许任何不纯之物进入。
不只领主贤明,人民纯良。笠置山的晨昏风光更是十分宜人。汲水煮茶,香醇甘甜——还有,梅花盛开的月濑附近,黄莺从雪未融化到雷鸣季节,歌声不断,音色比这山水还要清澈。
诗人曾经歌颂此地——山清水明英雄出。这样的乡土,要是
第12章 芍药信使
他是个仙风道骨的老人家,年近八十,品德与时俱进,高洁之风日增,而且牙齿完好,耳聪目明。
他经常说:
「我会活到百岁呢!」
这位石舟斋之所以这么有自信,是因为:
「柳生家代代都很长寿。二三十岁就去世的,都是因为战死沙场。我们家的祖先,没有一个是在五六十岁的时候就老死家园的。」
不,即使没这样的血统,石舟斋的处世态度,以及老年的修养,能够活到百岁也不是件奇怪的事。
他身处在享禄、天文、弘治、永禄、元龟、天正、文禄、庆长这漫长的乱世中,尤其是在四十七岁之前的壮年期,正逢三好党乱、足利氏的没落、松永氏及织田氏的兴亡等等,即使是这块乐土,也没有放下弓箭的余暇。他自己也常说:
「能活着实在是奇迹。」
四十七岁之后,不知为何,他突然放下屠刀。不管是足利将军义昭重金礼聘,还是信长三顾茅庐,连称霸四海的丰臣氏也请不动他。虽然他居住在距离大阪、京都只有咫尺之地,但他表示:我又聋又哑。
从此韬光养晦,像只冬眠的熊守着这山里的三千石土地,安享余年,不问世事。
后来,石舟斋经常对别人提起:
「这座小山城经过朝不保夕的治乱兴亡,至今还能安然无恙,简直是战国时期的奇迹
第13章 四高徒
此处的武馆堪称庄严宏伟,属于外城郭的一部分,天花板和地板都用巨大的石材建造而成,听说是石舟斋四十岁的时候改建的。处处透出岁月留下的光泽,古朴典雅,好像在述说人们以往在此磨炼的历史。面积宽阔,听说遇战争时,可以容纳家里全部的武士。
「太轻了!不是用刀尖——用刀腹、刀腹!」
庄田喜左卫门穿着一件内衣、长裤,坐在高出一阶的地板上,怒斥练习的人。
「重来!不像话!」
被骂的也是柳生家的家士。他们甩了甩汗如雨下的脸。
「喝!」
「嘎!」
立刻又像两团火球,打得难分难解。
在此,初学者拿的不是木剑,而是一种叫做「韬」的东西,它是上泉伊势守所发明,用皮革包裹竹子,是个没有护手的皮棒子。
——咻!
要是打得激烈,有时也会有人不是耳朵飞了,就是鼻子肿得像个石榴。这里也没有对打的规则,总要把对方打倒在地才算,就算倒地之后再补上一二棒,也不算犯规。
「不行!不行!搞什么啊!」
这些人总要练到精疲力竭。对初学的人更是严格,从不假辞色。因此,很多家士都说,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到柳生家奉公的。新来的很少能继续练下去,因此,能忍受的人才能当这里的家士。
足轻也好、马僮也好
第14章 圆坐垫
「我回来了!」
城太郎回来之后,表情也已经恢复正常,来到武藏面前。
武藏看到他的脸,吓了一跳。他的脸上布满抓痕,就像棋盘一样。鼻子也像掉到沙子里的草莓,一片血肉模糊。
武藏知道他一定遇到不愉快的事了,伤口一定疼痛不堪,可是城太郎对此只字不提,所以武藏也不问。
「回信在此。」
他把庄田喜左卫门的回函交给武藏,三言两语把经过情形描述一遍,脸上又流出了鲜血。
「就是这样,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你辛苦了!」
武藏的眼光一落到庄田喜左卫门的回函,城太郎便用两手捂着脸颊,往外面冲了出去。
小茶跟在他后面,担心地看着他的脸:
「怎么了?城太郎!」
「被狗咬了。」
「哎!哪里的狗?」
「城里的——」
「啊!是那只黑色的纪州犬。那只狗啊!再有几个城太郎也敌不过它。有一次,别处的奸细潜到城里,还被它咬死了呢!」
虽然经常被他欺负,小茶现在却亲切地带他到后面洗脸,又拿药帮他敷脸。今天城太郎调皮不起来了,不断地说:
「谢谢!谢谢!」
可是头却抬不起来。
「城太郎!男子汉大丈夫,怎么那么轻易就低头呢?」
「可是……」
武藏离开客栈,走了一会儿,回头一看,才发现城太郎并
第15章 太郎
狗吠声久久不停,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不知发生什么事了?武藏阁下!真抱歉!我去看看。您稍坐。」
出渊孙兵卫一走,村田与三和木村助九郎也紧接着说:
「抱歉,请在此稍候!」
他们一一对武藏道歉,随着出渊到外面去了。
远处黑暗中,狗吠声越来越急,好像要向主人通告什么。
三人离去之后,狗吠声更加凄厉。摇曳的烛火使房中弥漫着些许阴森之气。
城内的警犬发出这种异样的叫声,表示城里一定有异常情况发生。虽说现今各国已渐渐能够和平相处,但绝未放松对邻国的警戒。因为谁也不知道何时又会有枭雄崛起,一逞野心。别国的奸细更是锁定那些误以为可以高枕无忧的城池,随时伺机潜入。
「奇怪?」
惟一留下的主人庄田喜左卫门也极度不安,盯着露出凶兆的短檠火焰,竖起耳朵倾听回荡在四周的阴郁吠声。
忽然,传来一声哞——怪异的哀嚎,拖着长长的余音。
「啊!」
喜左卫门望着武藏。
武藏也轻呼了一声:
「啊!」
同时拍了一下膝盖。
「狗死了!」
喜左卫门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
「太郎被杀死了!」
两人直觉一致。喜左卫门终于按捺不住站了起来。
要是武藏代替城太郎道个歉,努力安抚藩士们的情绪
第16章 心火
「会战」这字眼,听起来非常响亮,但仍不足以表达武藏此刻的心情。
这绝不是点到为止的小试身手,武藏才不会要求这种不痛不痒的形式。
他说的会战,追根究底就是比武。但既然同是要赌上一个人全部的智力跟体力来决定命运的胜败,即使形式不一样,对他来说,都是无异于大规模的会战。惟一的差别在于一个是调度三军,一个是调度自己的智能和体能的极限。
这是一人对一城的会战。武藏跨出的脚跟上,充满高昂的战斗力,他自然地说出了会战两字,而四高徒心想:这家伙是不是疯了?
他们似乎怀疑武藏的常识水准,又一次打量武藏的眼神。当然,他们的怀疑也不无道理。
「好!有意思!」
木村助九郎欣然接受,立刻踢掉脚上的草鞋,撩起裤子下摆。
「会战太有意思了。虽然没有鸣钟击鼓,但还是要用参与会战的心情应战。庄田、出渊!把那小子推过来!」
会战终于爆发了。第一个上场的木村助九郎早就想将武藏除之而后快。
事已至此!
两人对望了一眼。
「好!交给你了。」
两人同时放开武藏的手腕,用力往他背上一推。
咚、咚、咚——
武藏将近六尺的巨大身躯发出四五声巨响,往助九郎面前踉跄跌撞过去。
助九郎虽然有所准备
第17章 黄莺
那是条深达三十尺的空濠。虽说是空濠,但深暗的濠底可能积了一些雨水。
因此,顺着长满灌木林的悬崖滑下来的武藏,中途停了下来,扔一块石头试了试,紧跟着跳了下去。
像从井底仰望天空一般,星星看起来更遥远。武藏咚一声,仰躺在濠底的杂草丛中,大约有一刻钟,动也不动一下。
他的肋骨剧烈地起伏着。
渐渐地,心、肺终于恢复正常。
「阿通……她不可能在这柳生城,可是……」
即使热汗已凉,呼吸已经平顺,如乱麻般的情绪还是不容易平静下来。
「那一定是错觉。」
可是他又想到:
「不,人世间变化无常,搞不好阿通真的在那里。」
他在星空中描绘阿通的脸庞。
不,她的一颦一笑,根本不必描绘,经常不自觉地映在他的心中。
甜美的幻想,突然包围着他。
她曾在国境的山顶上对他说——
除了你之外,我不会再喜欢别的男人了!你才是真正的男子汉,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在花田桥头,她还说过——
你来之前,我已经在此等了九百天了。
那时她还说——
如果你不来,我就在这桥头继续等下去,十年、二十年,即使等得头发都白了……带我走!多少苦我都可以忍受。
武藏心中隐隐作痛。
悬崖上面,突然传来人声:
淙淙的
第18章 N人的抉择
阿通带着城太郎,领着泽庵从胡桃树所在的山丘,走回石舟斋山庄口一路上,泽庵问了许多事,她毫不隐瞒,将自己浪迹天涯,直到此地的种种往事,一五一十地向他倾吐。
「嗯……嗯……」
泽庵像在听妹妹哭诉一样,耐心倾听,频频颔首,一点也不厌烦。
「哦!原来如此。女人常会选择连男人也办不到的人生啊!现在,阿通姑娘是否要问我,今后应该选择哪条路?」
「不是……」
「……哦?」
「现在我已经不为这事烦恼了!」
她无力低垂倾侧的脸,简直是一片惨白,活像个濒死之人。可是,她话语的结尾,却隐含着一种令泽庵不由得抬头重新审视她的力量。
「要是我还在收放之间犹豫不决,就不会离开七宝寺了……我很清楚今后要走的方向。只是,如果这么做,对武藏兄无益——如果我不能给他带来幸福的话——就只好另寻出路了。」
「另寻出路?」
「现在不能讲。」
「阿通姑娘!你要特别小心喔!」
「小心什么?」
「死神在光天化日之下,也会拔你的黑发喔!」
「我没什么感觉。」
「是吗?死神正在对你施加攻势呢!但是,只为了单恋之苦,你该不会傻到去寻死吧?哈哈哈哈!」
泽庵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令阿通非常生气。没恋
第01章 西瓜
环绕伏见桃山城池的淀川,源远流长数公里,下游延伸至浪华江的大坂城边。因此,京都一带政治上的一举一动,会立刻引起大坂的微妙反应;大坂方面一将一卒的言论,也逃不过伏见城敏感的耳目。
现在——
以这条贯穿摄津、山城二国的大河为中心,日本文化正经历巨大的激变。太阁 亡故以后,大坂城中的秀赖与淀君更分外卖力地向世人炫耀着已如黄昏之美的权威。而自关原之役后,为加速时代的脚步,德川家康在伏见城内亲自订下战后的经纶国策,决定从根本上改革丰臣文化的旧貌。
从河里来往的船只、陆路上男女的风俗、流行歌曲,以及求职浪人的脸色上,都可以看到这两股文化的融和交汇。
「将来会怎么样呢?」
人们马上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
「什么会怎么样?」
「当然是天下大势啊!」
「一定会变的!从藤原道长以来就没有一日是不变的。源家、平家这些武人掌权之后,更是加速着这种变化。」
「你的意思是还会再打仗吗?」
「当然啦!现在就算想让天下太平,也是力不从心了。」
「大坂方面好像一直和各国浪人暗中有联系呢!」
「可能是吧!虽然无法证实,但是听说德川大人已向南蛮船买枪械和弹药了。」
「可是,我也
第02章 佐佐木小次郎
武士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忽然在一块大平面石板前坐了下来,石板的高度刚好和桌子差不多,可以把手肘放在上面。
「呼!呼!」
他把石板上几乎晒焦的沙子吹掉,除了沙子之外,连蚂蚁也被他吹散了。
他两只手肘靠在上面,拿着斗笠撑住脸颊。石头上反射太阳的光芒,从草地上蒸发出来的热气烤着他的脸。炎热的天气令他动也不动一下,只是聚精会神地看着修城的工事。
这个人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又八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而又八也对这个武士视若无睹,反正跟自己毫无瓜葛,而且他的头和胸部仍然觉得非常不舒服,不时反胃,背对着那个人坐着休息。
那个人似乎听到了又八痛苦的呻吟,顺手摘下斗笠。
「拉石头的!」
他出声问道:「你怎么了?」
「……我好像中暑了。」
「很难过吗?」
「现在好一点了……可是还很想吐。」
「我给你药吃吧!」
他打开一个盒子,拿出一粒黑色药丸放入又八口中。
「吃了马上会好的。」
「谢谢您!」
「苦吗?」
「嗯!不太苦。」
「你还会在这里继续休息吗?」
「是的……」
「如果有人来了,麻烦你叫我一声,或丢个小石头通知我,拜托你啦!」
工人们用粗大的麻绳绑住只剩半边下巴的修行武者
第03章 狐雨
灰色的云笼罩着整个原野,秋高气爽的清晨,放眼望去处处沾满露水。厨房的门被风吹倒,地上残留着狐狸的足迹,虽然天色已白,栗鼠们仍活泼地跳来跳去!
「啊!好冷啊!」
苦行僧醒来之后,进入厨房。
天色微明时,他才精疲力尽地回来,箫没离手,便倒头呼呼大睡。
由于整夜在荒野中游荡,他那单薄又脏乱的外衣沾满杂草和露水,宛如中了狐蛊的人。今天气温下降,冷了些,他看来似乎受了风寒,皱巴巴的脸打了一个大喷嚏。
鼻涕沾在嘴上的八字胡,他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对了,昨晚应该还剩一些酒。」
他自言自语地站起来,走过布满狐狸足迹的走廊,来到后面那间有炉子的房间。
这个空屋在白天看起来更宽广,必须费点神才能找到,酒当然不会不翼而飞。
咦?
他睡眼惺忪地四处搜寻,酒瓶明明摆在这儿的,竟然不见了!接着,他发现炉火旁空空的温酒瓶,和以臂当枕躺在那儿呼呼大睡还淌着口水的陌生人。
「这个人是谁啊?」
他弯下腰凝视他的脸。
地上的人睡得正香甜,鼾声如雷,大概打他一拳也叫不醒。我的酒一定是被这小子给喝掉了,想到这,再听到如雷的鼾声,苦行僧不禁火冒三丈。
还有,锅里留下来预备当今天早
第04章 幻术
又八很在意身上这些钱财,因为它不属于自己,所以更介意。虽然不该动用,但先挪出一点应该不为过吧!
「那位死者托付我将遗物带回故乡。从里头拿出一点钱来充当盘缠也是应该的。」
又八自圆其说后,如释重负。他慢慢地拿出一部分钱来花用。
但是,除了钱财之外,还有一卷署名给佐佐木小次郎的「中条流印可目录」,究竟他的故乡在哪里呢?虽然猜测那位死去的修行武者很可能就是佐佐木小次郎,但是,他是一个浪人呢?还是一名住持?有过何等遭遇?又八完全无从得知。
惟一的线索是那位将「印可目录」传授给佐佐木小次郎的剑术师父钟卷自斋。只要找到自斋,小次郎的一切便可分晓。于是,为了寻找此人,又八从伏见到大坂沿途所经过的客栈、茶馆、饭店,他都一一询问:
「有没有人知道剑术高手钟卷自斋呢?」
「我们从未听说过。」
大家都这么回答。
「他是继承富田势源一派,自创中条流的大师。」
又八试着详加解释。
「没听过!」
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人。
终于他在路边碰到一位看来略懂剑术的武士。对方告诉他:「你说的那位钟卷自斋即使还活着也已经老迈了。他以前曾去关东,晚年不知隐居在上州的哪一座山区里,久
第05章 怨敌
这里是城里的闹区,灯火通明,人潮汹涌。
「你给我过来。」
阿杉抓着又八的领子,把他从大马路拉到偏僻的角落,看热闹的人见阿婆大发脾气都吓得纷纷走避。权叔在寂静的牌楼下面站了一会儿,最后忍不住走了过来,说道:
「阿婆,不要处罚他了,又八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权叔试着拉开他们母子。
「你在说什么啊!」
阿婆用手肘撞开权叔,说道:
「我教训我儿子,你就别插嘴——好个不孝子,又八!」
本来这种骨肉重逢应该是喜极而泣的场面,但是阿婆却愤怒地抓住儿子的衣领,把他揪倒在地上。
老人家的感情通常比较单纯、容易冲动。此刻,阿杉婆枯竭的心灵里,突然承受过度复杂的感情,竟然使她不知所措。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生气,或是该欣喜若狂……
「你看到自己的母亲,竟然拔腿就逃,这算什么?你是烂木头生的吗?你不认我这个娘了吗?你……你这个畜牲。」
老婆婆就像又八小时候一样,劈里啪啦地打着又八的屁股。
「本来我们都以为你早死了,没想到你好端端地活在大坂城里,实在太可恶了!可恶!你这个可恶的家伙,为什么不回故乡呢?也不回来祭拜祖先,也不回来探望老母亲,家里上上下下都为了寻找你而伤透
第06章 M少年
船上的货物大部分是蓝色的染料和纸张,另外在船底还藏了违禁品烟草,虽然这是个秘密,但是光闻味道就可知道烟草藏在哪里。
这艘定期货轮,每个月数次往返于阿波国和大坂之间,船上除了载货也搭乘客,其中有八九成的乘客是常年往来于大坂之间的生意人。
「怎么样?生意兴隆吧!」
「啊!虽然大家都说边界的形势不错,钱不好赚啊!」
「听说为了打造枪只,工人不够,形势不甚好吧!」
另外一个商人说:
「虽然我在贩卖军需品和旗帜、鞋子等,但是生意大不如前了。」
「噢!是这样子啊!」
「连这些小武士都很会精打细算呢!」
「哈、哈、哈!」
「以前那些野武士把抢夺来的武器卖给我们,经过整修、加工,又可以转卖出去。如果再发生战争的话,野武士再把武器掠夺转卖,我们又翻新出售,如此循环不已,只需花费少数的成本就够了。」
商人之间大多谈论着这一类的话题。
其中——
「在内地几乎已经没钱赚了,现在必须像吕宋助左卫门和茶屋助次郎等人那样,坐船到海外去求发展啊!」
眺望着无垠的大海,听说在海的那端,百姓们富裕繁荣。
「即使如此,在武士的眼里,我们这些商人还是过着令人羡慕的生活。你看那些武士
第07章 忘忧贝
大海上波涛汹涌,黑暗中可望见木津川沿岸一带点点灯火。
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船即将靠岸,船上和岸上都传来欢呼声,船慢慢地靠向码头。
噗通一声,海面上溅起白色浪花,船员抛下锚,并将缆绳丢上码头。水手们架好渡桥。
四处人声嘈杂。
「我是饭店的人,有人要吃饭吗?」
「住吉神社家的儿子,有没有搭乘这艘船呢?」
「有没有信差呢?」
「老爷——我在这里。」
来码头接船的人们,提着灯笼站在岸边,缓缓向灯光摇曳的船只靠近。
刚才那位美少年也夹杂在人群中下船去,有两三个替客栈拉客的人,看到他肩膀上坐着小猴子,就对他说:
「这位客官,到我们客栈来住宿吧!猴子免费!」
「我们客栈就在住吉神社前面。不但方便去参拜,而且景色怡人,房间优雅舒适。」
美少年看都不看一眼,似乎也没有人来接他,他就带着小猴子消失在人群中。
船上界国和大坂的商人们正忙着把货物搬下船,看到刚才的情形,说:
「这个家伙可真拽啊!仗恃着自己会一点功夫,就趾高气扬了。」
「真是的!被这小伙子一捣乱,害得我们后来在船上毫无乐趣可言。」
「假如我们不是商人,就不会如此轻易放他下船了。」
「好啦!好啦!任凭武士
第08章 无常
「我说权叔啊!」
「什么事?」
「你都不累吗?」
「有点累了。」
「我想你也累了,我这个老太婆今天也走够了。你看看这里,不愧是住吉的神社,盖得多么雄伟啊……哎!这就是人称若宫八幡秘树的橘子树吗?」
「应该是吧!」
「听说神功皇后 渡海到三韩的时候,在八十艘贡船当中,这是最珍贵的物品。」
「阿婆,听说那神马小屋里的马是最棒的呀!要是让它参加加茂的赛马,一定会夺魁的。」
「嗯!是一匹汗血马啊!」
「那里好像立着一个牌子。」
「牌子上写着:要是把养这匹马的豆子煎来吃的话,可以治疗夜哭磨牙的症状。权叔啊!你要不要煎来吃啊!」
「你在说笑话!」
两人边说笑边四处观看。
「呀!又八呢?」
「又八到哪儿去了呢?」
「那里,他在那神乐殿下面休息呢!」
「哎哟!哎哟——」
老太婆高举着手。
「从那里又会折回神社牌楼,我们现在是要去高灯笼那里啊!」她大声呼叫。
又八慢吞吞地走过来,每天带着两位老人家漫无目的地闲逛,恐怕需要相当的耐心吧!如果只是五天或十天的旅行那也就罢了!可是一想到此行目的是为了追赶宫本武藏这个仇家,他就心情郁闷得不想开口。
「母亲大人,」
他不能违逆
第09章 旧约
海浪和松涛声中,夜色渐渐笼上格子门。朱实躺在房间里昏睡,并梦呓不断。
「……」
清十郎的脸色比躺在枕上的朱实的脸更加苍白,他静静守候在一旁,想到这朵花被自己蹂躏,内心既痛苦又内疚,只能垂头丧气。看来他还有一点良心。
他使用暴力,像野兽般在这个少女身上发泄,而现在却随侍枕边,焦虑这位身心俱疲、了无生意的女子,担忧她的生命垂危。他表情凝重而又良心不安,吉冈清十郎是一个具有双重性格的人。
在短短的一天当中,自己表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个性,但清十郎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怪人,只是眉端流露着惭愧及沉痛的表情。
「……朱实,心情放轻松些,不只是我,天下男人都是一样的……将来你会了解我的心,可能是我的爱过于激烈,才会把你吓着了吧!」
他不断地重复这些话,不知是讲给朱实听,还是在自我安慰。总之,他一片柔情地守在朱实枕边。
房间里就像披上一层黑纱,变得阴暗,朱实白皙的手露出被外时,清十郎替她拉上被子,她厌恶地推开。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什么?」
「再过……几天……就过年了……」
「现在才腊月初七,过年之前,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大年初一之前我一定带你回京都。
第10章 名剑“晒衣竿”
「哦!就是肩膀上坐着猴子,衣着华丽的少年吗?那个少年刚刚才经过这里。」
「哪里?在哪里?」
「什么?你说他走过高津的真言坡,往农夫桥方向去了?然后,没过桥走到河岸东边的磨刀店,是吗?」
「这下子有着落了。」
「没错,一定是他。」
「快追啊!」
黄昏时,一群男人站在路旁,睁大眼、骨碌碌地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潮,就像海底捞针般,四处搜寻美少年的踪影。
河岸东侧,家家户户已开始放下门帘,这群男人中有一人跑到一家店里,严肃地询问那里的制刀师父,没多久便出来。
「到天满去,到天满去。」
他领先跑在前面,其他的人边跑边问:
「有下落了吗?」
得知是好消息之后,大伙儿都高声欢呼。
「这下子他跑不掉了。」
不用说,这群人就是吉冈的门徒。他们从今天早上以住吉为中心,分头四处找寻从码头带着小猴子来到城里的美少年。
刚才向店里的制刀师父打听的结果,那少年的确是由真言坡走过来的。因为制刀师父说:黄昏时,店里正要点灯,一个弱冠之龄的武士将他肩头的小猴子放在门外,走进店里问道:
「老板在吗?」
工人回答:「老板刚好不在。」
「我有一把刀要托你们磨,这是一把无法匹敌的宝刀,老板
第12章 神泉
《保元物语》中的伊势武者平忠清就是出生于这个古城,然而现在路边茶馆的女人却成为庆长古城的代表。
这些茶馆大多在简陋的竹架上覆盖草席遮阳,四周围着褪色的帐幕,浓妆艳抹的女人多如街道上的松树,在路边招揽客人。
「客官,进来歇歇脚吧!」
「客官,进来喝口茶吧!」
「那边的年轻人,进来坐一下再走吧!」
「客官进来休息吧!」
她们不分昼夜地招揽客人。
这里是通往内宫必经之路,即使你不愿意,仍会被这群聒噪的女人看到,稍不留神就会被拉住袖子使你前进不得。武藏从山田出发,皱着眉咬紧牙根拖着疼痛的脚,一跛一跛地通过这里。
「喂,修行武士先生。」
「您的脚怎么了?」
「我们替您疗伤吧!」
「我来替您按摩吧!」
那些女人不让武藏通过,抓着他的袖子和斗笠,还有女人握住他的手腕说:
「男子汉大丈夫怎会如此害羞呢?」
武藏涨红着脸,哑口无言,面对这些女人如临大敌般,他却不知所措,只能一味地说:「对不起!」武藏的忠厚老实,在女人眼中宛如一只可爱的小豹子,更加想捉弄他,最后武藏狼狈地落荒而逃,连斗笠也不要了。
身后女人们的笑声穿过街树回荡在空中,女人白皙的玉手扰乱武藏的心神
第13章 冬阳的阴影
住在子等之馆的妙龄神女 ,当然也都是清女。年纪小的约十三四岁,大的二十岁左右,全都是处子。
她们演奏神乐时穿白绢窄袖上衣,红色长裤裙,平常在馆内学习和打扫时都穿着宽松的棉质长裤裙和窄袖上衣。早上工作完后,各自拿着一本书到祢宜荒木田的私塾学习国语及和歌,这是每天的课程。
「那是什么?」
一群清女正陆陆续续走出后门,其中一人看见墙上挂着东西。
那是昨夜武藏挂在墙上的修行武者的包袱。
「是谁的?」
「不知道。」
「像是武士的东西。」
「我当然知道是武士的,但不知是哪一位武士啊?」
「一定是小偷忘了带走。」
「哎呀!还是别碰为妙。」
大家瞪大眼睛,好像大白天发现披着牛皮午睡的小偷似的争相围睹,又害怕得猛咽口水。
其中一人说道:
「我去告诉阿通姑娘。」
说完径往后面走去。
「师父,师父,不得了了!你过来看一下。」
小神女从栏杆下往上呼叫,阿通正在宿舍里练字,她放下笔,问道:
「什么事?」
打开窗户探出头来。
小神女用手指着:
「我当然去听了。」
但是,阿通并不知情。
「荒木田先生,我在这里,您找我有何吩咐?」
她大声呼唤。遥远的地方也传来——
阿通的主要目的并非
第14章 风车
武藏面对大海,坐在卖烤蝾螺的摊子前。
「客官,我们的船要环湖一周,还有两个空位,你要不要坐啊?」
有位船夫对着武藏拉生意。
另外又有两名海女 ,提着刚捞上来的海螺篮子。
「这位先生,要不要买海螺啊?」
「买点海螺吧!」
「……」
武藏脚上的纱布已经被流出来的脓血沾污了。他将纱布解开,本来疼痛不堪的脚伤,现在已经完全消肿恢复原状了,纱布包裹得太久以致皮肤变得又白又皱。
「不买,不买。」
武藏挥挥手,赶走了船夫和海女。他试着把脚踏在沙地上,走向海里,把脚泡在海水里。
从这一天早上开始,他不但忘记了脚伤的痛苦,体力也全都恢复,精神亦为之振奋。他除了清楚地知道脚伤已经痊愈之外,今晨的心境与昨日大不相同,因为自觉前途无量而欣喜若狂。
武藏请卖烤蝾螺的姑娘帮他买了一双袜子和新草鞋,他尝试在地上踩踏,跛脚走路也有好一阵子,一下子痊愈又有点不适应,伤口还有些疼痛,但已经微不足道了。
「船夫已经在赶游客上船,客官,您不是要去大凑吗?」
正在烤蝾螺的老头子提醒武藏。
「没错,到大凑之后就有船开往津镇吧?」
「对,也有船开往四日市和桑名。」
「老板,今天是腊月几日了
第15章 奔马
人在刚步上旅程的头几天,充满新鲜,丝毫不觉疲累。
这两个人昨夜虽然很晚才赶到追分关卡住宿,今天一大早,两人已经从笔舍山赶到四轩茶馆前,此时,已是晨曦初露。
「哇!好美啊——」
她停下脚步,观赏着美丽的日出。
阿通的脸上泛着红晕,那一刻,她的表情充满朝气,不,应该说天下万物都生机勃勃。
「阿通姐姐,现在还看不到半个行人呢。今晨,这个街道就是我们两个打头阵了。」
「你得意什么?早来晚到,还不都是一样。」
「才不一样呢。」
「你是说,走在前面的路,十里的路就会缩成七里啦!」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走在路上当然是走在最前面最舒服啦!要是走在马屁股后面,或是尘埃后面,那可就不一样了。」
「话说得没错,可是像城太郎你这样威风凛凛、得意洋洋的样子,就很奇怪了。」
「因为今天的街上还没有行人,所以感觉上好像走在自己的地盘上似的。」
「好吧!那我就当你的马前卒为你引路吧!这会儿你可以更趾高气扬了。」
阿通在路旁拣了一根竹子,边走边唱着:
「威武、回避!」
本以为路旁的四轩茶馆还没开门,现在有人听到阿通的声音,探出头来。
「哎呀!真不好意思。」
阿通羞得满脸通红,拔
第16章 冬蝶
受托看护的病人,竟然从病床上消失——这件事,旅馆的人是难脱其咎。
不过,旅馆的人约略明白病人的病因,认为她不可能再度投海自杀,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并未派人去寻找,只捎信通知京都的吉冈清十郎。
再说,朱实虽然像只逃出樊笼的小鸟,自由自在。但毕竟她曾跳海自杀,一度濒临垂死边缘,如今身体犹未复原,实在无法任意遨翔。更何况被一个自己厌恶的男人夺去少女贞操,在内心烙下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痕——这种伤害是无法在三四天之内复原的。
「真难过……」
朱实坐在三十石的船上,望着淀川河水,好不感慨。感觉自己所流的眼泪比河水还要多。
她心中的幽恨,如何能了。她心里朝思暮想的男人,期待能与他厮守终生的梦想,却惨遭清十郎的摧残。一想到这里,她的心绪更加紊乱。
在淀川的河面上,有很多小船都装饰着门松和春联,来往穿梭,好不热闹,朱实见景:
「即使我能见到武藏哥哥,又能如何呢?」
想到这,朱实泪如泉涌。
自从得知武藏将于正月初一早上在五条桥头等待本位田又八,朱实便满心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不知为何,我就是喜欢武藏。
从开始对武藏产生好感之后,其他男人再也不能打动她的心。尤其
第17章 心猿
阿弥陀峰的山脚下,传来清水寺的钟声。此处是个幽静的山谷,四周环绕着歌中山和鸟部山,就连吹来的阵阵寒风也不觉得冷。
青木丹左带着朱实来到小松谷,回头对她说:
「就是这里,虽然暂居此地,倒也安适。」
说完,留着短髭的上唇,微微一笑。
「在这里?」
虽然有些失礼,朱实还是忍不住回问。
这一间阿弥陀堂非常荒凉,如果它也算住家的话,附近像堂塔伽蓝的空屋还真不少。这一带到黑谷或吉水附近乃是佛门的发祥地,有很多亲鸾祖师 的遗迹,念佛修行者法然房被放逐前往赞岐的前一夜,曾经在这小松谷的大佛堂与随行的诸弟子和皈依的公卿及善男信女们,含泪而别。
这件事是发生在承元年间的春天,今夜却是草木皆枯的冬末。
「……请进。」
丹左先走上大厅的走廊,打开格子门后,招呼朱实。朱实看来似乎还犹豫不决,是接受他的好意呢?还是另觅其他落脚处呢?
「屋里还比较温暖吧?虽然地上只垫着稻草,但也聊胜于无……还是你在怀疑,怕我会像刚才那个坏人一样欺负你呢?」
「……」
朱实摇头否认。
青木丹左看起来是个好人,再加上他已经年过半百,使朱实放心不少。但是,令朱实裹足不前的是因为这间堂屋脏乱不
第18章 告示牌
清十郎回到四条武馆。
「喂!把它放回鹰房的木架上。」
清十郎把老鹰交给弟子,脱下草鞋。
一看就知道清十郎十分不悦,浑身像把剃刀似的寒气逼人。
弟子们见状,急忙帮他拿斗笠、端洗脚水。
「跟您一起去的小次郎先生呢?」
「大概会晚一点回来吧!」
「是在山区迷路了吗?」
「让人等候,自己却不见影子,我就自个儿先回来了。」
清十郎换下衣服,坐在客厅。
客厅隔着中庭,前方是广大的武馆,从腊月二十五日停止练武到春季开馆之间,武馆是关闭的。
一年中大约有上千名门人出入武馆,此刻少了木剑的打击声,武馆显得格外冷清、空荡。
「小次郎还没回来吗?」
清十郎数次询问门人。
「还没回来。」
清十郎本来打算等小次郎回来,请他当剑靶子,以便仿真与武藏的比武,好好练习一番。清十郎一直等着,但是一直到傍晚,甚至天都黑了,依然不见小次郎的踪影。
第二天,小次郎还是没有回来。
今天已是除夕了。
「到底想怎么样?」
古冈家的大门口挤满了要账的人,吵嚷不休,其中一位个头矮小的商人,忍不住破口大骂:
「正月初八如何呢?」
大概清十郎早有此意,连连地点头称是。
「应该可以吧!日期和时间呢?」
「
第19章 寒夜孤行
吉田山下住了很多公卿武士,平常领些微薄俸饷,生活单调乏味。
这里房舍拥挤,门户普通,一看便知是一些保守阶级的家庭。
武藏沿着街道挨家挨户寻找。
「不是这里,也不是那里。」
他几乎没有信心继续寻找,于是停下脚步,心想:说不定已经搬家了。
他在找他的阿姨,这位阿姨除了在父亲无二斋的丧礼时见过一次之外,武藏对她的记忆只剩年少时代遥远的印象了。但是,除了姐姐阿吟之外,亲戚只剩这位阿姨了。因此,武藏一来到京都,便立刻想起这位阿姨,这会儿才来此寻找。
他只记得姨父是近卫家领微薄俸禄的下层武士。武藏以为只要到吉田山下便可以找到,不料这一带的住户外表看来都是一个样,户户门面狭窄,屋前种满庭树,家家像蜗牛般紧闭门扉。有些人家挂着门牌,有些则无,令武藏无从辨识,也无法找人打听。
他们一定不住这里了,算了吧!
武藏放弃寻找,准备回到城里。此时已是夜幕低垂,透过薄薄的暮霭,可以看见弥漫过年气氛的灯火。除夕夜的黄昏,洛内四处充满嘈杂声,放眼热闹的街上,来往人流的眼神和脚步声都异于平常。
「啊……」
有一个妇人与武藏擦肩而过,武藏回头一望,认出她便是七八年未曾谋面
第20章 吹针
我终于找到那家伙了。
阿杉婆心里暗自窃喜。
她心乱如麻,既欣喜又恐惧。
「我这个老太婆!」
她因过度焦急,以致全身乏力,手脚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堤防上的松树下。
「太高兴了,我终于逮到他了。这一定是死在住吉海边的权叔冥冥中为我指引了这条路吧!」
老太婆将权叔的骨灰和一撮头发放在腰包上,随身携带着。
「权叔啊!你虽然死了,但是我一点也不孤单。因为在我们启程时,曾经发誓,非得抓到武藏和阿通,与他们一决生死,否则绝不再踏上故乡的土地。即便你死了,你的灵魂依然跟在我这老太婆的身边。我发誓非杀死武藏不可,你等着瞧吧!我现在就要去杀他了。」
虽然权叔才作古七天,但阿杉婆仍对他朝思暮想,经常将他挂在嘴边,阿杉婆这种坚毅的决心,想必是至死不变吧!?所以在权叔死后的日子里,她痛心疾首地追赶武藏,这会儿,终于发现了武藏的行踪。
有一次,她听说吉冈清十郎和武藏即将在近日比武,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武藏的消息。
第二次则是在昨日傍晚,阿杉婆混在除夕的人潮中,看见吉冈门下的三四名门人在五条大桥桥头挂比武的告示牌。
阿杉婆看了几遍告示牌上的内容,难掩兴奋之情。
「你这个无恶
第21章 微笑
原来是朱实。虽是新年,但她不但没化妆还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光着脚丫。
「……啊?」
武藏张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虽然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她是谁。
朱实却非如此。她认为武藏也许对自己并不如自己思念那般深切,但多少对自己应有些许怀念才对,几年来,她都如此深信不移。
「是我,你是武藏对不对?」
她手上拿着从里袖撕下来的红布条,战战兢兢地走向武藏。
「你的眼睛怎么了?用手去揉会更加恶化,请用它来擦吧!」
武藏默然接受她的好意。拿着红布压住眼睛,然后再一次打量朱实。
「你不记得我了吗?」
「……」
「你真的把我忘了吗?」
「……」
「我……」
朱实看他面无表情,原先的满怀信心霎时重重粉碎了,在她身心受创、绝望无助的时候,仅存这么一点点希望,如今,她领悟到这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突然,抑郁胸中的血块呕心上心头——
「呜、呜……」
朱实双手掩面呜咽地哭了,双肩猛烈颤抖。
「啊……」
武藏终于想起来了。
朱实方才的神情唤起了武藏的记忆,她的眉宇间依稀存着当年伊吹山下那摇着袖口铃铛的天真无邪的少女神情。
武藏强壮的手臂一把抱住朱实病后羸弱的肩膀。
第22章 鱼纹
「啊!阿通姐姐!」
城太郎见了鬼似的,大呼小叫地跑过去。
阿通蹲在牛车背后。
很难得的,今天早上她化了淡妆,虽然化妆技巧笨拙,但是她的发梢和口红都散发淡淡清香。桃红色的上衣是乌丸夫人送她的,上面绣着白绿两色的桃山刺绣,洋溢着青春气息。
城太郎从车轮间看到她白领子的桃红色衣服,便绕过牛车,跑过去。
「原来你在这里,阿通姐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阿通抱着胸蹲在地上。城太郎从背后抱住她,也不管会不会弄乱她的头发和脸上的妆。
「你到底在做什么?我在那儿等了大半天了,快点过来吧!」
「……」
「快点啦!阿通姐姐。」他摇着阿通的肩膀。
「你看,我师父不就在那里吗?你看,从这里可以看得到他,刚才我等得急死了——快点过来,阿通姐姐,你再不快点过来就糟了。」
这回城太郎又抓住阿通的手腕,硬是要把她拉出去,却摸到阿通手上濡湿的泪水,又瞧见阿通低着头不让别人看到她的脸,更感到莫名其妙。
「咦!阿通姐姐,我还想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原来你在哭啊!」
「城太!」
「什么?」
「你也快点躲到后面来,别让武藏哥哥看到了……快!」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
「搞什么嘛!」
第01章 荒野之约
从丹波街道的长阪口,可以清楚地望见对面的山景。透过街道树,可以看到山上的残雪灿烂耀眼。群山位于丹波的边境,像百褶裙般围绕在京都西北的郊外。
有人说道:
「点火!」
虽然已是初春,也只是正月初九而已,从衣笠吹来的寒风,对小鸟来说还是挺冷的。原野里传来它们吱吱的叫声,更增添了一股寒意。这天气就像是武士腰间的佩刀一样,充满了冷冽之气。
「烧得真旺啊!」
「火会蔓延,一不注意就会燎原。」
「没办法考虑这么多了,而且,再怎么烧也不会烧到京都的。」
在荒野的一端,响起了哔哔剥剥的燃烧声,四十多人的脸被熏得黑黑的。熊熊的火焰在晨曦中张牙舞爪,直窜天际。
「好热!好热呀!」
有人嘟囔着。
「可以住手了!」
植田良平被熏得难受,向正在添加干草的人叱喝道。
这样,过了半刻钟。
「大概已过卯时了吧?」
有人开口说道。
「是吗?」
大家不约而同抬头看着太阳。
「已过卯时下刻了吧?应该是这个时辰了。」
「小师父怎么了?」
「快到了吧?」
城太郎突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吉冈清十郎在哪里?」
原来,城太郎要寻找的是那一直挂念武藏胜败且今天一定会出现的阿通。
「啊!您是说阿通姐吗
第02章 生活高手
三人中,一人是男仆,还有一人像是老尼的儿子。
虽说是儿子,也已是四十七八岁的人了。此人的长相像极了京都出土的烧瓷人偶,肤色雪白,肌肉丰盈亮丽,脸上、内心洋溢着舒畅和愉快。
刚才,这位老尼叫着:
「光悦呀——」
想必这人的名字就叫做光悦吧!
当今,在京都本阿弥路,也住着一位名闻天下的光悦。
传言加贺大纳言利家每月给他两百石的资助金,不知羡煞多少人。他住在商店街,靠两百石的资助金过着豪奢的生活。而且,又受德川家康特别的赏识,准予自由进出朝廷。因此,天下诸侯行经这一家门前时,都小心翼翼地低着头。
因他住在京都本阿弥路,所以被称为本阿弥光悦。他的本名叫做次郎三郎,职业是刀剑的鉴定、研磨和修理。就因为这三种技能,所以从足利时代到室町时代,家世一直兴盛不衰。而且,在今川家、织田家、丰臣家时代,世世代代都受到宠信及优厚待遇,一直延续至今日,堪称拥有崇高声誉、显赫家世的家族。
除此之外,光悦既能画,又会捏陶,还会泥金画。而他自己对书法最具信心。如果说当今的名书法家以住在男山幡的松花堂昭乘、乌丸光广卿和近卫信尹公 最有名的话,那么,和这三人并驾齐驱的就是
第03章 夜路
「吉冈第二代丢尽脸了!真令人痛快!喝酒!喝酒!干杯!」
郊区养牛街有家酒馆,泥地间内弥漫着柴火的烟雾,空气中飘来食物的香味,屋内已逐渐暗了下来,但是屋外,晚霞却将街道照得通红,仿佛火烧一般。每次掀起门帘,便可从屋内望见远处东寺塔犹如一团黑炭的乌鸦。
「喝吧!」
围着板凳坐着三四位商人,也有独自一人静静吃饭的六部 还有一群工人掷铜板、划拳喝酒,这些人把狭窄的泥地间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说道:
「好暗啊!老板,我们会把酒灌到鼻子里啊!」
「知道了,我马上烧柴火。」
酒店老板在房子一角的火炉内添加柴火,炉火烧得更旺,屋外越是昏暗,屋内便越显得通红。
「我一想起来就气,前年开始,吉冈就一直积欠木炭钱和鱼钱,其实这些金额对武馆来说,根本微不足道。除夕那天,我们到武馆收账,竟然被他们撵出来!」
「别生气!莲台寺野事件,就是因果报应,不是替我们泄愤、报了仇吗?」
「所以我现在不但不生气,反而非常高兴。」
「吉冈清十郎也太不中用了,才会输得那么惨!」
「不是清十郎不中用,是武藏太强了。」
「对方才一出手,清十郎就断了一只手,也不知道是右手还是左手。而且还是被
第04章 小次郎闹双胞
又八贪婪的眼神窥伺着贫民窟。这里的每一户人家,看起来都很穷。
有夫妇两人对坐锅边,也有兄妹围着老母,正在赶夜工。不过,物质生活虽然相当匮乏,却有着秀吉或家康家所缺少的相互扶持的东西,那就是贫穷家庭中浓厚的骨肉亲情。因为家人彼此互相安慰、互相体谅,所以这贫民窟才没变成饿鬼居住的地方。
「我也是有母亲的人——母亲大人!您还好吧?」
又八突然想念起母亲。
去年底,和母亲相处七天后,因觉得母子俩的日子实在无聊,所以半途弃母而去。
「我真是不应该!可怜的母亲……不管我怎么追求喜欢的女人,也无法找到像母亲般由衷疼爱我的女人。」
距离目的地所剩的里程不多,又八想到清水观音堂去看看。那里的屋檐下,总有安身之处吧!何况,因缘际会,说不定还可以遇见母亲。
老母阿杉是位虔诚的信徒,无论是神是佛,她都坚信他们具有非凡的神力。啊!不只是相信而已,甚至依赖他们。阿杉在大阪和又八一起生活的七天里,母子所以不和,是因为阿杉整日尽往神社佛寺跑。这种情形,令又八觉得无聊,觉得无法长期和母亲一起生活。
当时,又八好几次听阿杉说道:
「神明要显灵了,世间没有像清水寺观世音菩萨
第05章 二少爷
自古以来轿子就是有身份地位的人惯常使用的交通工具。直到最近才渐渐普及于一般的庶民百姓,市井街道因而随处可见轿夫穿梭其间。
乘轿的人坐在由四支竹棒支撑的竹篓上,前后的轿夫边走边喊:
「哟呵!」
「嘿咻!」
就像扛着物品行走一般。
竹篓很浅,只要轿夫脚程加快,乘轿者很容易便会掉下来,所以双手得紧紧抓住竹棒。
「嘿咻!嘿咻!」
乘轿者不但得配合轿夫的脚程呼吸,而且要随着他们的速度,让身体跟着上下起伏,才不会掉出轿子。
此刻,松树林的街道上,七八个人提着三四盏灯笼,簇拥着一顶轿子,由东寺方向像旋风般地飞奔而来。
由于通往京都、大阪的交通要道淀川无法通行,如果有紧急要事,只好由陆路连夜赶路。因此,这条道路,一过了午夜,经常会有轿子或马匹呼啸而过。
「嘿咻!」
「嘿咻!」
「哟呵……」
「就快到了。」
「快到六条了。」
这群人,不像是从三四里外赶路来的。轿夫以及跟随在轿旁的人都疲惫不堪,个个手脚无力、气喘吁吁的,连心脏都快吐出来似的。
「这里是六条吗?」
「是六条的松树林。」
「再加点油就到了!」
手上的提灯,有着大阪倾城街常见的太夫花纹。但坐在轿内几乎要掉
第06章 死胡同
阿通停下正在缝衣服的手:
「谁?」
「是哪一位?」
打开纸门一看,外面一个人也没有。阿通知道是自己的错觉,寂寞之情再次涌上心头。手上这件衣服只差袖领就完成了,可是她已无心再做。
她喃喃自语:
「我还以为是城太郎呢!」
她还是不死心,眺望着门口。只要有一点动静,就以为是城太郎回来找自己了。
这里位于三年坡下。
虽然这个小镇有点脏乱,但路旁到处是灌木丛和田地,点缀着盛开的山茶花和梅花。
阿通住的独门独院房子,四周亦是花木扶疏,屋前有座百坪大的菜园。菜园的正对面,就是从早到晚充满了忙碌吵杂声的旅馆厨房。总之,这独门独院的房子也是旅馆所有,早晚的餐点,都由对面的厨房送过来。
现在阿杉婆出门去了。如果她到京都便一定住这家旅馆。而旅馆里,这独门独院的房子是她的最爱。此刻,菜园对面的厨房里有个女人向这边喊道:
「阿通姑娘,吃饭时间到了,可以送饭过去了吗?」
阿通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啊!已经要吃饭了呀!等阿婆回来一起吃,那时候再送过来吧!」
厨房的女人又说道:
「老太婆出门前交代过,今天晚归,也许傍晚才会回来。」
「我还不太饿,中餐就不吃了。」
「你总是不吃
第07章 慈母悲心
耳边传来瀑布的声音。在这夜深人静,显得格外响亮。
「如果我没记错,这里应该是地藏菩萨所在地。啊!这棵树挂着告示牌,上面写着地藏樱神。」
二人沿着清水寺旁的山路,爬了不少坡,但阿婆却脸不红气不喘的。
到达清水寺之后,阿婆站到堂前,马上向黑暗处呼叫:
「儿子!儿子啊!」
阿婆关切的眼神和焦虑的呼唤,充满着老母亲情。站在她身后的阿通,觉得此时的阿婆与平日判若两人。
「阿通,不要让提灯熄了。」
「知道了。」
「没在这儿!没在这儿!」
阿婆口中喃喃自语,四处绕了一圈:
「信上写的地点是这地藏菩萨!」
「时间是写今晚吗?」
「没写是今天还是明天,那孩子不管多大还是像个小孩子……他到旅馆来不就得了吗?可能碍于在住吉发生的事,不好意思露脸吧?」
阿通扯扯她的衣袖说道:
「阿婆,那人大概是又八吧?好像有人上山来了。」
「哦!是吗?」
她眺望山崖的道路,并呼喊道:
「儿子啊——」
不久上山来的人看也不看阿婆一眼,径自在地藏菩萨庙绕了一圈,然后回到原地。他提高灯笼毫不客气地凝视着阿通雪白的脸庞。
阿通倒吸了一口气,但对方似乎毫无所觉。大年初一两人在五条大桥曾照过面,而
第08章 圆锹
是怎样的因缘,牵引宗彭泽庵来到这里?
这虽绝非偶然,但他的出现却显得如此唐突。平日总是从容不迫的泽庵,惟独今夜显得特别紧张、不自在。本想问他原委,但此刻看来是无暇多问了。
凡事一向不在乎的泽庵和尚竟慌张问道:
「喂!店小二,怎么样?找到没有?」
在另一头寻找的店小二,跑过来回答:
「四处都找遍了,没找到。」
他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似乎已找得不耐烦了。
「真奇怪!」
「是啊!真是奇怪啊!」
「你没听错吧?」
「不,我没听错。傍晚清水堂的人来过之后,那位老太婆就突然说要到地藏菩萨这边来,而且,还借用我们旅馆的提灯。」
「三更半夜来这地藏菩萨不是很奇怪吗?到底为了啥事呢?」
「听说要到这里和某人碰面。」
「这么说来应该还在这里……」
「没半个人影啊!」
「怎么一回事啊?」
泽庵双手交叉在胸前,百思不解。旅馆的店小二搔搔头,自言自语道:
「子安堂值夜的人说他看到那位老太婆和一位年轻姑娘提着灯上山,但却没人见她们下山。」
「就是这样才叫人担心啊!也许是到偏僻的深山里去了。」
「为什么呢?」
「什么!你认识?」
「你叫嚣什么啊!你说我玷污家声,又说我让又八不幸?
第09章 商人
很少有人能像这户人家,将「水」的特性巧妙地营造出生活情趣吧!
武藏听着围绕房屋四周的潺潺水声,而有此感想。
这里是本阿弥光悦的家。
这里离武藏记忆深刻的莲台寺野并不远——它位于京都实相院遗迹东南方的十字路口。
他们之所以被称为本阿弥十字路口的人家,并非只是因为光悦一家住在这里。光悦住所长屋门的左邻右舍住着他的外甥,以及同行人等,同一家族都住在这个路口的前后左右,众人和睦相处。就像土豪时代的家族制度,众人比邻而居,悠哉地过日子。
「原来如此!」
武藏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神奇。自己一直属于下层阶级的生活,而像京都这种令人刮目相看的大都市人的生活,一直与他无缘。
本阿弥家是足利家武臣后代,现在仍受前田大纳言家每年二百石的俸禄,又受到皇家赏识,也颇受伏见德川家康的器重。此家以磨刀剑为业,是个纯粹的技术工匠。若要问光悦是武士还是商人?好像两者都不是。实际上他既是工匠,又是商人。「工匠」这个名称,在这个时候已经不是高尚的称呼了。这是工匠们自己无法坚持自己的品性和操守所造成的。上一代的人,将技艺视为高级工作,有如天皇的圣宝一般珍贵。但是,随着世风日下
第10章 春雪
「好冷啊!」
「冷风扑面而来。」
「鼻子都快冻僵了。」
「今晚可能会下雪吧!」
「都已经是春天了啊!」
口中吐着白烟,往柳马场赶路的轿夫们高声地对谈着。
三盏提灯摇摇摆摆,忽明忽暗。比睿山上的乌云,从傍晚到现在,已扩散到洛内的上空。黑沉沉的夜空,似乎意味着半夜即将发生可怕的事情。
然而宽广的马场的另一边,地面一片灯火通明。可能是因为天空一颗星星也没有,使得地面的灯火有如群集的萤火虫般,显得格外灿烂。
坐在中间轿子的光悦回过头说道:
「武藏先生!」
「那里就是六条柳镇。最近,镇上因为增加不少人口,又称为三筋镇。」
「哦!原来是那里。」
「从宽广的马场空地,俯眺镇上的百家灯火,也是一种情趣。」
「真是不可思议!」
「烟花妓馆以前在二条,由于太靠近大内,半夜里,站在御苑旁就可听到唱民歌、俚曲的声音,因此,所司代板仓胜重大人将它移到这里。不到三年,整条街都成了青楼妓院,而且,还在继续增加呢!」
「这么说三年前,这里还是……」
「没错!那时一到夜晚,到处黑鸦鸦的,众人都感叹战火带来的祸害。可是,现在所有的流行都源于这个闹区。说得夸张些,这甚至是一种文化
第11章 响雪
武藏为何一声不响地溜出酒席?由于扇屋太过宽广,他在走廊迷了路,独自徘徊。
为了逃避酒席上游客的吵杂和乐曲的喧闹声,他不知不觉走到光线昏暗的储藏室和工具房来了。这里大概离厨房很近,因为墙壁和柱子都透着厨房特有的味道。
「啊!这位客官,您不可以到这边来。」
有一位侍女从暗房里静悄悄地走出来,迎面碰上武藏。她摊开双手,挡住去路。
在客人面前,侍女们表现得天真可爱,此刻她却瞪着白眼,好像自己的权利被侵犯一般怒斥道:
「好讨厌啊!客人不能来这里,快走开!」
她一边叱责,一边催赶着。
青楼妓院总是将美好的一面呈现给客人。此时,却让客人看到污秽的另一面,令这小侍女非常气愤。另一方面她也轻视武藏是个不懂规矩的客人。
武藏问道:
「哦!……不能到这里来吗?」
小侍女推着武藏往前走:
「不可以!不可以!」
武藏看看那小侍女:
「你不就是刚才跌到雪中的灵弥吗?」
「没错!客官,您是要上厕所才迷了路吧?我带您去。」
灵弥说着,牵着他的手,往前走去。
「不用!不用!我没醉。我想到那个空房间,吃碗泡饭。」
灵弥瞪大眼睛问道:
「吃饭?我会把饭端到您的房间去的。」
「但是,难
第12章 现代六诗人
「竟然以白纸回复我们,怎不教人生气!如果我们默不吭声地接受,那些公子哥儿就更嚣张了。我去找他们理论,非把吉野太夫叫到这儿不可。」
游戏是不分年龄的,灰屋绍由借着几分酒意,没完没了。遇到不顺意的事情,就任性的耍起脾气。
「带我去!」
他说着便抓住墨菊太夫的肩膀站了起来。
「算了,算了!」
坐在一旁的光悦阻止他。
「不!我要把吉野带过来。旗本带我去,本大将要亲自出马,不服气的都跟我走!」
虽然担心绍由会酒醉闹事,但放手随他去,也不一定会有危险。再说,如果世上事事都没有危险性,那也很无趣。人世间还是稍具危险性才显得奇妙,也才显示出游戏世界的情趣。
绍由老人尝尽世间的酸甜苦辣,也非常清楚游戏规则。像他这种人喝醉之后特别难摆平。
艺妓边搀着他边劝道:
「船桥先生,你这样走很危险啊!」
绍由听了非常不高兴。
「你胡说什么!即使我喝醉了,也只是脚步站不稳,我的心可清醒得很呢!」
「那么,你一个人走走看!」
艺妓们放开手,他马上跌坐在走廊上。
「我走不动了,来背我。」
他要去的只不过是同一个屋檐下的另一个房间而已,却要如此大费周折,在走廊上拉拉扯扯。绍由一定
第14章 断弦
此刻已夜深人静,弦歌之声亦完全停歇,好像世上不曾有过歌声鬓影的青楼一般。大伙儿才离去一刻钟,就敲起丑时三刻的钟声。
武藏独自倚坐在门边,似乎准备就这样坐到天亮。
现在,他就像一个俘虏。
客人走后,吉野仍然坐回原来的位子,添加牡丹柴薪。
「那边很冷吧!请到炉边来!」
她重复说了好几次,而每次武藏都回答:
「别管我,你先休息吧!天亮之后,我就回去。」
他坚持不进屋里,而且看也不看吉野一眼。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吉野也不由觉得矜持,没法谈笑自如。真将异性看成异性的话,是没办法从事娼妓工作的——
这是低水准的青楼「买醉者」所抱持的观念。因为他们根本不明了松级太夫的背景和修养。
虽然这么说,朝夕在男人圈中周旋的吉野和武藏之间有很大的不同。从年龄来看,吉野比武藏长一两岁,对男女感情方面的见闻、感觉或辨别也比武藏更有经验。但是,在此夜深时分,眼前这位男人,因羞涩而不敢正视吉野,并强忍着悸动的心,一直坐在原地不动。这使吉野又恢复纯情少女般的情怀,与对方一样内心充满初恋的悸动。
两名侍女不知就里,在隔壁房间铺上豪华的棉被和枕头之后才离去。从枕头垂下的金铃铛,
第15章 害春的人
暖和的阳光,使得前天的春雪溶化得无影无踪。一下子艳阳高照,令人想脱去厚重的衣物。春天乘着温暖的南风,悄悄地来临,使得所有的植物都抽出嫩芽。
「请布施一点东西。」
原来是一位行脚僧在托钵,他的脚到背部都溅满了泥泞。
他站在乌丸家的出入口,大声地乞求布施,却不见半个人影。于是,他绕到侧门的管家账房,从窗外伸长脖子往屋内窥视。
「原来是个和尚啊!」
他身后的少年这么说着。
和尚回过头来,以询问的眼神盯着这位奇怪的小孩,心想:
「你又是什么人?」
乌丸光广公卿官邸怎会有这样奇装异服的小孩?可说全身上下与官邸格格不入,不由得令人瞠目结舌。和尚一脸的狐疑,瞪大着眼睛直盯着城太郎上下打量。
城太郎一如往常,一把长剑横挂在腰上。他的怀中不知装了什么东西,胸部鼓鼓的,他将手压在胸前:
「和尚,你如果想化缘米粮得到厨房去,你不知道后门吗?」
「化缘米粮?我不是为此而来。」
年轻和尚用眼睛示意挂在他自己胸前的袋子。
「我是泉州南宗寺的和尚,有一封急信想当面交给宗彭泽庵。你是在厨房工作的小毛头吗?」
「我住在这里,我和泽庵师父都是这家的客人。」
「哦!原来如此!能不
第16章 伽罗君
青楼已点燃灿烂的灯火,但是,天才黑,街道上还没看到买醉者的影子。
扇屋的年轻佣人突然被入口处的人影吓了一跳。因为这个人从入口处的大门帘探头进来,一双眼睛直盯屋内看,颇吓人的。佣人从布帘的下边看到他穿了一双肮脏的草鞋,还带了木剑,觉得非常可疑,正要去叫其他男仆来。
「大叔!」
城太郎走了进来,突然问道:
「宫本武藏应该到过你们青楼来吧?他是我师父,可不可以请你转告他,说城太郎来了。或者请他到这里来。」
扇屋的年轻人看到城太郎是个小孩子,这才放下心来。但是,刚才受到惊吓,情绪仍未平稳,而脸上的青筋也还没消失。他向城太郎叫嚣:
「臭小子,你是乞丐还是流浪儿?这里没有什么叫武藏的人。才刚天黑,你这个脏兮兮的人就到我们店把布帘弄脏了。要来这里,也得打扮打扮再来,滚出去!滚出去!」
年轻人抓住城太郎的衣领,正当要将他推出去的当儿,城太郎勃然大怒:
「你要干什么?我是来找我师父的啊!」
「混蛋!我不知道谁是你师父?那个叫武藏的人,前天起就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早上和刚才,吉冈武馆的人也都来找过,我也是说武藏不在这里。」
「你好好跟我讲他不在就行了,为什
第17章 大门
虽然出了扇屋,但仍然在花街柳巷里,两人是否能平安无事地走出重重包围?
城太郎说道:
「师父,从这里走过去就是大门的方向!大门外有吉冈的人把守,很危险的,扇屋的人也在那里。」
「嗯!」
「我们从其他的地方出去吧!」
「晚上,除了大门之外,其他的门都关着的呀!」
「我们可以翻越栅栏逃走——」
「如果逃走,将有损武藏的名声。如果不管耻辱、不理会传言,逃走也没什么不好,那倒是很容易离开这里。但是我做不到,所以才要静待时机出去。我还是要从大门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这样啊!」
城太郎虽然显出不安的神色,但是他也知道,在武士的世界里,不知「耻」的人,活着也没意义。这是铁律,所以他也不敢反对。
「不过,城太郎!」
「什么事?」
「你是小孩子,没必要跟我一样。我从大门出去,但你可以先出这个花街柳巷,然后找个地方躲一下,等我出去。」
「师父您要大大方方地从大门出去,我一个人要从哪里出去呢?」
「翻越栅栏出去。」
「只有我?」
「是啊!」
「不要!」
「为什么?」
「为什么?师父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别人会说我贪生怕死。」
正如所料,没有人敢单独攻击武藏。在一个团体里面
第18章 把酒待天明
本位田又八心无旁骛地从五条一直跑到三年坡的时候,已是满头大汗。可能也是喝了酒的关系,他的脸颊更为通红。
他来到一间颇为平常的旅馆。通过布满石子的山坡,再穿过肮脏的长屋门之后,来到菜园后的一间厢房。
「母亲!」
他探头入内。
「怎么又在睡午觉啊!」
他咋着舌头,自言自语。
来到井边,喘了口气,顺便清洗手脚。母亲仍未醒,她以手当枕头,正睡得鼾声大作。又八抱怨:
「简直像只懒猫,一有空就睡觉。」
看似熟睡的老母,听到又八的声音,微微睁开了眼睛。
「什么事啊?」
说着,坐了起来。
「啊!原来你听到了?」
「你背地里唠叨老母什么呀?睡觉是我的养生之道啊!」
「养生倒好,只不过我稍为休息一下,你就严厉斥责说,年纪轻轻的怎么闲下来了,还不快利用闲暇搜寻线索。而你自己却在这里睡午觉,这未免太不公平了。」
「哎!你就原谅我吧!我老太婆即使再硬朗,体力还是无法战胜年纪啊!而且那天晚上,我和你联手杀阿通未成以来,真是精疲力竭。再说,泽庵和尚那小子扭伤我的手腕,到现在还在痛呢!」
「我精神好的时候,你就疲惫;你有精神时,我的毅力却消失了。真是恶性循环!」
「我只不过
第19章 必杀之地
天未明,月亮仍高挂天边。
一群黑影在泛白的街上移动,气氛有点诡异。
「真是出乎意料之外啊!」
「嗯!虽然大部分以前没见过,不过也聚集了一百四五十人吧!」
「大概只来了一半吧!」
「加上尚未到的壬生源左卫门和他的儿子还有亲戚等人,少说还会再来六七十人!」
「吉冈家也快完了。清十郎和传七郎这两大支柱已经倒下,真可说是覆巢之下无完卵呀!」
一群黑影轻声地说着。另外坐在倒塌的石墙边的一群人中有人怒斥道:
「别说丧气话!盛衰乃世间常事呀!」
另一堆人:
「不想来的人就不要来。武馆一关闭,众人都在考量各自的出路,也有人忙着计算利害得失。只有意志坚定、充满义气的弟子才会自动自发聚集到这里。」
「来了一两百人反而麻烦。我们要对付的不是只有一人而已吗?」
「哈哈!谁敢保证一定会赢呢!还记得莲华王院的事情吗?那时候,在场的同伴还不是眼睁睁地看着武藏离开!」
睿山、一乘寺山、如意山岳等连峰,仍然熟睡在静止的白云怀里。
这里就是俗称的薮之乡下松,是一乘寺的遗迹,也是乡道和山道的分水岭,山道在此分为三个岔路。
像伞一般伸展开来的松树,高耸得几乎要贯穿清晨的夜空。这里位
第20章 一轮明月
小憩之后,武藏觉得头脑有如夜空澄静。清澈的月亮和自己恰似合为一体。他觉得自己正一步一步融入夜空中。
「慢慢的走吧!」
武藏意识到自己大步走的习惯之后,觉得这样实在太可惜了。
「今晚,可能是最后一次欣赏这人世间吧!」
没有感叹,没有悲叹,更没有深切的感慨。只是很自然地由衷发出这句话。
距离一乘寺遗址的下松还有一段路。而且时间也才刚过半夜,因此他尚未深切感受到「死亡」即将来临。
昨天他到鞍马寺的后院,静静坐在松树下,原想好好体会自己化为无身无相的禅机,但是脑中始终无法摆脱死亡的阴影。最后甚至自问为什么要到山里坐禅呢?
与昨日正好相反,今夜他觉得清爽舒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反问自己。晚上,和木屋旅馆的老板一起喝了酒之后,熟睡片刻。醒来之后,用井水冲洗身体,并换上新的内衣,系紧腰带,根本不可能将这活生生的肉体和死亡做联想。
「对了!有一次拖着肿胀的脚攀登伊势宫后山,那天晚上的星星也非常璀璨。那时是寒冬,当时的冰树现在该是含苞待放的山樱吧!」
不去想的事,偏偏浮现在脑际;而生死的问题,却理不出头绪。
面对死亡,他已有十分的觉悟,并不需要再理智
第21章 树精
武藏目送追赶而去的佐佐木小次郎远离之后,不由得笑了出来。
武藏就站在小次郎刚才所站的地方。为什么刚才小次郎怎么也找不到他呢?因为小次郎离开自己所在的位置向他处寻找武藏,而武藏却一直躲在小次郎背后的树下。
武藏心想,他走了就好。
小次郎对他人的死很感兴趣,喜欢看人流血,喜欢袖手旁观别人的生死决斗——可是却说是为了观摩学习,且不忘施恩于双方,要别人以为他是个大好人,真是狡猾啊!
「我可不上他的当。」
武藏觉得好笑。
小次郎频频告诉武藏敌人有多厉害,并探听武藏是否有帮手,目的不外是要武藏向他屈膝低头,请求他看在武士情面上,助一臂之力——他应该是这么想的吧!但是武藏就是不吃他那一套。
「我要活下去!我要胜利!」
如果这么想的话,就会想要找帮手。但武藏并不想赢,也不求明天还能活着回去。噢!不!应该说没有这样的自信,而不是不想。
来此之前,他已打听到今早的敌人超过一百多人。且对方不择手段要置自己于死地。因此武藏怎么还有余力担忧存活的方法呢?
武藏曾听泽庵说过:
「真正爱惜生命的人,才是真正的勇者。」
他没忘记这话。
生命可贵。
泽庵又说:
「不会再有第二
第22章 失散之雁
从东山到大文字山麓附近,两人都没走错方向,可是后来却走岔了,竟然错过了走往一乘寺村的方向。
阿杉婆跟不上前面的儿子,越来越没精神,也没耐性了,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叫道:
「真是的,为什么走这么快呢!又八!又八!等等我呀!」
又八咋咋舌,故意大声说道:
「真没道理!想想在旅馆的时候,你是怎么责骂我的!」
又八不能不等她,只好走走停停,但总会向随后赶上的老母唠叨几句。
「你怎么可以用这种态度对我?谁像你这样对亲生母亲说话?」
她擦一擦满是皱纹的一脸汗水,正想休息,又八又迈开脚步往前走了。
「等一等啊!休息一下再走嘛!」
「再休息天就要亮了。」
「什么话嘛!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呢!平时这些山路难不倒我。只是这两三天我刚好感冒,全身无力,一走起路来就气喘如牛。」
「你还不服输呀?半路上你把酒店的老板叫醒,人家好意让我们进店休息,那个时候,你自己不想喝酒,就说:‘再喝下去就来不及,赶紧出门吧!’害得我来不及喝酒就要赶路。有谁的父母像你这么难相处的呢?」
「哈哈!原来你在气我没让你喝酒啊?」
「别再说了!」
「任性也要有分寸。我们现在可是要去办一件大事呀!」
第23章 生死一途
唧!唧!唧……
风吹过田埂上一片草丛。小鸟被风所惊飞了起来。但是现在仍是昏暗的清晨,看不清小鸟的踪影。
因为有前车之鉴,所以这次佐佐木小次郎先发出声音:
「是我!见证人小次郎!」
他说着并飞快地越过云母坡这一公里多的田埂,来到下松的岔路口。
有人听到脚步声,说道:
「啊!是小次郎先生吗?」
埋伏在四周的吉冈门徒松了一口气。接着,一群人黑压压地围住小次郎。
壬生源左老人问道:
「还没见到武藏那家伙吗?」
「我见到他了。」
小次郎故意提高尾音。这话一说出口,四周的视线都集中过来,小次郎却故作冷淡地回答:
「我见过他了。但是,武藏那家伙不知怎么想的。我们从高野川一起走了五六百米,走着走着他就不见了。」
没等他说完,御池十郎左卫门说道:
「他是不是逃走了?」
「不是!」
小次郎抑止众人的骚动,继续说道:
「他相当的沉稳。从他讲话的态度可以推断,他虽然失去踪影,但绝不会逃跑。可能他想用奇招,不愿让我知道,才会甩掉我吧!可不能掉以轻心喔!」
「奇招?他会出什么奇招呢!」
众人团团围住小次郎,惟恐漏听任何一句话。
原本用红白两色交织而成的绵绳已经老旧得分不清颜
第24章 雾风
武藏仿佛夜叉化身。
武藏不管其他人,一开始就盯住目标,一刀砍下源次郎的首级。
他既不感鼻酸,也不认为残忍。只要是敌人,不管人数多少,也不管对方只是个少年。
杀死那少年,并没有削弱对方的气势。反而激怒全体门人势如狂澜的斗志。
尤其是源左老人哭丧着脸,声嘶力竭叫道:
「啊!你真杀掉他!」
老人高举着一把沉重的大刀,劈头朝武藏砍去。
武藏右脚退了一尺左右,身体和两手顺势向右倾斜。砍杀源次郎少年之后,折回来的刀锋马上又「唰」一声挥向源左老人的手肘和脸颊。
有人呻吟:
「唔!唔!」
原来有一个持枪从武藏身后攻击的人,也跟着摇摇晃晃地向前倒了下去,正好和源左老人叠在一起,血染满身。一眨眼,第四个人从武藏的正前方猛扑过来——那人才踏出脚步,肋骨便被切成两截。头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双脚支撑着没有生命的身体,走了两三步……
「应战!」
「在这边!」
接下来,六七个吉冈门人发出骇人的叫声,企图告知其他同伴。但是,埋伏在三岔路上的人,距离本营还有一段距离。因此本营发生的事情,一时间无法得知。结果,这些惨叫声夹杂在松涛和竹林的摇晃声里,消失于天际。
从保元、平治时
第25章 菩提一刀
这里位于大四明峰南岭的高地。别说东塔、西塔,就连横川、饭室的山谷都尽入眼帘。带着三界混浊泥水的河流蜿蜒在霞雾当中。此时还是严寒时节,睿山上的法灯透着孤寂之气,而树上也才刚冒出芽苞,还听不到鸟叫声。
位于云端的无动寺,山林泉水仍笼罩在一片寂静当中——寂静的无动寺林泉,在白云之上。
……
与佛有因
与佛有缘
佛法僧缘
常乐我常
朝念观世音
暮念观世音
念念从心起
念念不离心
是谁?
无动寺后苑传出十句观音经。那声音不像诵经,也不像清唱,倒像是自然发出的低语。
独自低语的声音,时而高昂,时而低吟。
地板黑得发亮的回廊上,有位穿白衣的小僧,双手端着斋饭,朝传出念佛声的房间走去。
「施主!」
小僧将斋饭放到房间的角落。又叫了一声:
「施主!」
小僧跪在地板上。那位施主弯腰背对着小僧,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人进来。
前几天早上,有位满身是血的修行者,拄着拐杖蹒跚地来到这里。
本来以为伤口已经完全好了,没想到一踩到地面,左脚的刀痕还会疼痛。而手腕上的伤痕被山风一吹,也隐隐作痛。
武藏接过饭碗,开始吃了起来。小僧直瞪着武藏身后闪闪发亮的小刀,还有他刚从膝上拿下来的一块大
第26章 牛汝
顺着四明岳的棱线,经过山中,再下山到滋贺,可以到达三井寺。
「唉哟……唉哟!」
阿婆趴在牛背上,因为疼痛而不断呻吟。
武藏拉着牛绳走在前面。
「阿婆!」
武藏回头安慰道:
「如果你很痛,我们就休息一会儿吧!反正我们两人都不急着赶路。」
「……」
趴在牛背上的阿杉婆一句话也不说。她个性刚强,受到敌人的照顾,实在不是滋味。
武藏越是安慰,她越是憎恨、越是反感,心想:
什么嘛!你以为怜悯我就会让我忘记怨恨吗?作梦!
然而武藏对这位嘴里诅咒他的老太婆为何不恨也不气呢?
因为比力气,这个敌人太过于瘦弱,根本不是武藏的对手。事实上,武藏曾经中过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太婆的奸计。受她陷害,吃了不少苦头。可是不知为什么,武藏就是无法从心底视这个老太婆为敌人。
虽然心中未将她视为敌人,眼中可不然。回想在故乡时,受她多少为难;在清水寺众人面前,也曾遭她唾骂。还有,过去武藏也常因为这个狡猾的老太婆多方的阻挠、扯后腿而坏了不少事。每次遇到这种情形,武藏总会想:
我该怎么处置她呢?
他恨得牙痒痒的,即使把她碎尸万段也不足以泄恨。甚至这次自己差点被砍头,也只能在心中气愤地
第27章 蝶与风
「又八,你现在靠什么为生?」
「我的职业吗?」
「嗯!」
「我与做官无缘,还没有正式的职业。」
「这么说来,你仍然无所事事啰!」
「你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一件事。为了阿甲那女人,我错过自己的大好前途。」
他们走到一处类似伊吹山麓的草原。
「坐下来吧!」
武藏坐在草地上。他不喜欢又八的自卑和懦弱。
「虽然是阿甲害的。但是,又八,男子汉不应该有这种想法。因为只有自己,才能开创自己的生涯。」
「我知道我自己也不好……怎么说才好呢?我老是无法掌握眼前的命运,总是被命运牵着走。」
「你这样子要如何立足于这时代呢?你说要到江户去闯看看,江户现在是饥渴的人们急于开发的处女地。没有过人的能力,如何能功成名就呢?」
「我要是及早练好剑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你才二十二岁,做什么都是前程似锦呀!又八,说实话,你不是练剑的料。所以我想你如果能好好求学,找个好君主,求个一官半职是最好的。」
「我会的……」
又八拔了一根草,放在口中咬着,心里也觉得自己很可耻。
武藏和自己一样成长于山中,一样是乡士的儿子,年龄也相同。然而仅仅走了五年不同的路,他和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差
第28章 道听涂说
武藏留下来等待黄昏的到来。不,应该说是等待送信的人回来。
现在才刚过晌午,整个下午会等得很无聊。离天黑还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他很想像麦芽糖般伸展一下身子。索性学躺在桃树下睡觉的母牛,武藏也在茶店角落的床几旁躺了下来。
今天起得早,而且昨晚也没怎么睡,躺下没多久,就梦到两只蝴蝶。在梦中,他认为其中一只是阿通,它正绕着连理的树枝转。
当他醒来睁开眼一看,西斜的太阳已经照到泥地房里面了。在武藏睡着的这一段时间里,这间山顶茶店已经人声沸腾,好像换了一个世界一样。
在这山谷下,有一个切石场。在那里工作的采石工人,每到休息时间,就会到这茶店喝茶聊天。
「总而言之,实在是太差劲了。」
「你是说吉冈的人吗?」
「当然喽!」
「吉冈实在没面子。那么多弟子却没有一个有出息。」
「拳法师父太厉害了,世人才会如此高估吉冈的实力。可是再怎么厉害,都只限于第一代,第二代就差多了;到了第三代,就开始没落;传到第四代,恐怕找不到像你跟墓石那么相称的人了。」
「我跟墓石很相称呀!」
「那是因为你家世世代代都是采石工人呀!我现在说的可是吉冈家的事。如果不相信,你可以看看太合大
第29章 连理枝
城太郎在竹篱笆门口大声叫道:
「阿通姐!我回来了。」
然后坐在屋旁清澈的小河边,哗啦哗啦地洗着脚上的污泥。
山月庵草屋檐下,木匾额上刻着庵名。小燕子在上面拉了白色的粪便,啾啾地叫,并从上面看着洗脚的城太郎。
「喔!好凉!好凉呀!」
他蹙着眉头,一双小脚拨弄着水,没有要擦干脚的打算。
这条小河是从附近的银阁寺苑内流出来的,比洞庭湖的水更清澈,比赤壁的月光更冷浚。
但是,这里的地却是暖和的。城太郎就坐在紫丁花丛上。他眯起眼睛,独自享受这世上的美景,陶醉在其中。
不久,他用杂草将脚擦干,静悄悄地沿着走廊走去。这里是银阁寺某和尚的闲宅,正好空着,经由乌丸家的关说,阿通自从和武藏在瓜生山分别之后的第二天起便暂时借住在此地。
阿通从那天以来,一直在这里养病。
当然,下松决斗的详细结果也传到这里。
而且当天城太郎就像一只传信鸽,一有消息便立刻回来向阿通报告。因此,当天在下松战场和这里来来回回不下数十次。
城太郎相信,武藏平安无事的消息比药更能治愈阿通目前的病。
从阿通日渐好转并能倚桌而坐便可得到证明。城太郎曾经一度担心不知该如何是好。如果武藏在下松战死,
第30章 送春谱
天地间仍笼罩着潮乎乎的雾气。
家家户户的炊烟,从刚破晓的村子里犹如战火升起。在湖北与石山间的朝霞,和不断升起的炊烟中,隐约可见大津驿站。
连夜赶路,已经令人有点厌烦,武藏索性任由牛只缓步漫游。黎明时分,正好走到有人烟的村子。牛背上的武藏不觉揉揉眼睛,眺望眼前景色。
「噢!」
阿通和城太郎在这个时刻一定也从志贺山眺望着大津,带着希望、雀跃的脚步朝这湖畔走来吧!
从山顶茶店下山的武藏,现在正沿三井寺后山来到八咏楼附近的尾藏寺坡。而阿通他们会从哪条路来呢?
也许不必到湖畔的濑田,说不定半路上就会碰面了。巧的是,双方到这里所花的时间和路程都一样。但是在武藏的视野内,还没见到他们的身影。
虽然如此,武藏并未失望,也不觉得就要见面了。
送信到乌丸家的那位茶店女主人说,阿通不住在乌丸家,但是乌丸家会派人在今夜送到阿通养病的地方去。
这么一来,写给阿通的信,即使昨夜送到,以她的身体状况加上女人的脚程,最快也得今早才会动身,可能傍晚会到达约定的地点吧!
武藏心中这么想着。
加上现在也没什么急事,所以他一点也不觉得牛步太慢。
母牛庞大的身躯,被山上的夜露沾得
第31章 N瀑男瀑
这是一趟迎向初夏的旅程。武藏等人越过木曾路的一片新绿之后,仍然任由牛漫步在中山道上。
「我会等你,尽快赶来!」
又八看了武藏留在柳树上的信之后,急忙出发赶路。在草津没碰到武藏,到了神社牌楼也没见到他的踪影。
「呵!我该不会走过头了吧?」
他在折钵岭的山头眺望来往行人,看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
又八问路人是否看到骑牛的武士,结果是骑牛骑马的旅人很多。再说,又八以为只有武藏一人,不知道武藏还带着阿通和城太郎。
到了美浓路也没碰到武藏。因此,他想起小次郎的话:
「难道我真的被他骗了吗?」
他一开始怀疑就会没完没了。
就因为他拿不定主意,一下子折回原路,一下子又绕弯路走,当然碰不到武藏。
但是,到了中津川的驿站,终于看到比他先走一步的武藏了。
数日来,又八一心一意地追赶着。然而当他看到武藏背影的同时,不但脸色全变,更开始怀疑武藏。
骑在牛背上的不是武藏,而是七宝寺的阿通。让阿通骑在牛背上,武藏则牵着牛绳走在前面。
又八根本对跟在他们旁边的城太郎视若无睹,也不当成一回事。让又八感到猜疑和震惊的是:阿通和武藏看起来很要好。
不管以往多么憎恨、嫉妒,也没
楔子
武藏根本想不到说要改过自新的又八竟又干出这种事来。武藏猜测,若非战后失业的浪人就是不得志、投机取巧的鼠辈所为。要不然就是人口贩子,或是这地方剽悍的野武士,才会做出此等下流之事。武藏虽然担心,眼前却犹如大海捞针,惟一的线索便是往野妇池寻找。此时,太阳已经西沉,天空虽布满星光,地面上却是伸手不见五指。武藏照茶屋老板的指示前往野妇池,但怎么也找不到像池子的地方。
武藏在下总村的法典草原从事垦荒工作。他深信拿锄头也是剑道的修行之一。亲近大地、亲近农民的武藏,他的剑不再以征服和杀人为目的,转而追求保护世人、治理百姓的剑道。同时,本书亦以朝气蓬勃的新开发地——江户为舞台,描述小次郎周遭的事物,为他与武藏日后在岩流岛不可避免的一场对决写下了前奏曲。
第01章 普贤
木曾路一片白雪皑皑。
白雪覆盖了整座驹岳山,山脊棱线有如一把弯刀,从凹陷的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阳光照着白雪反射出光芒,山上的树木已萌生淡红的芽苞,残雪开始融化,露出的地面看起来斑斑点点。
雪融化了,田里也露出浅绿色的田埂。当春天来临时,万物欣欣向荣,到处长满嫩绿的青草。
城太郎的体格日渐强壮,身体如头发般快速发育,可以看出他长大的模样。当他稍微懂事的时候,就涉足江湖,随波逐流。尤其抚养他的又是一个浪迹江湖的人,这使他尚未成熟就历经颠沛流离的生活。因此,个性上他比较老成世故,这些皆因环境所造成,无可厚非。但是,最近他已渐渐成长,却还不懂克制自己的任性叛逆,常常搞得阿通啼笑皆非。
「我为什么老拿他没辙呢?」
阿通时常对他摇头叹气,有时甚至两人怒目相向。
不管阿通怎么责备城太郎都无效,因为城太郎太了解她了。他知道阿通表面上生气,其实心底很疼爱自己。
而眼前这个季节又令他胃口大开,再加上他一向任性,不管走到哪儿,只要一看到食物就食指大动。
「喂!喂!阿通姐,买那个给我吃!」
他们来到须原之宿。以前木曾将军的四大天王之一今井兼平曾在此处修筑要塞,
第02章 木曾冠者
本位田又八在关卡的茶屋附近,鞭打阿通所骑的牛,将人、牛一并劫走的消息,立刻经由目击的路人传开,现在这整条街道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
不知情的大概只有留在山冈上的武藏吧!离出事的时间已过了半刻钟,要是阿通发生任何危险,还来得及救她吗?
「老板!老板!」
下午六点时关卡木栅关闭,茶屋的老板也准备收拾摊子。他回头看背后气喘吁吁的人:
「你是不是把东西忘在店里了?」
「不,我在找半刻前经过这里的女子。」
「你是指坐在牛背上像普贤菩萨的女子吗?」
「没错,有人说她被一名浪人劫走了,你知道往哪里去了吗?」
「我没亲眼目睹,不过听来往的人说,那名浪人从店门前的坡道转入别的岔路,往野妇池的方向走了。」
老板刚要伸手指方向,武藏的身影便已消失在浓浓的暮色中。
综合路人的说法,也判断不出是何人为何要掳走阿通?
武藏万万没料到下手的人是又八。之前他跟又八约好在前往江户的途中碰面,或是到江户城再相见。武藏从睿山的无动寺前往大津途中,在路边茶屋巧遇了又八,终于化解两人五年来的误会,再次重拾昔日的友谊。
「不愉快的往事全让它过去吧!」
武藏的鼓励令又八感激涕零。
「你也
第03章 毒齿
夜深人静,往湖心移动的火把和映在水面上的倒影,从远处看来,宛如两只火鸳鸯在水面上游水般。
「啊?」
阿通发现火把。
「啊!有人来了。」
又八惊叫出声,抓紧绑住阿通的绳子。又八自己干了坏事,现在碰到突发状况,开始焦躁不安。
「怎么办?……对了,你过来,躲到这边来。」
湖边有一座四周长满了杨柳的祈雨堂。乡里的人也不太清楚这堂里祭祀的是什么神,只知道夏季旱灾的时候来此祈雨的话,就会有丰沛的雨量从后面的驹岳山上,宛如天降甘霖,落至野妇池。
「我不要。」
阿通不肯动。
又八把阿通抓到这儿之后,将阿通绑在祈雨堂后面,并斥责阿通的不是。
阿通双手被绑,动弹不得,要不然真想与又八一拼死活,但她毫无办法。阿通真希望自己能跳入眼前的湖水里,变成祈雨堂里的雕梁画栋上那条蟒,那条蜷在杨柳树干、嘴里即将吞噬一个被诅咒男子的蟒蛇,但是她无能为力。
「你不站起来吗?」
又八手上拿着树藤鞭打阿通的背。
阿通越是被打意志越是坚强,反倒希望又八最好能将自己打死。因此阿通默不吭声,瞪着又八,这让又八无法得逞。
「嘿,快点走。」
又八再度催促。
见阿通赖在地上不肯起身,又八用力抓住
第04章 星夜
武藏现在已经练就一身功夫,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倒头就睡。虽然他的睡眠时间非常短暂,却能常保精力充沛。
昨夜亦是如此。
回到权之助家里之后,借了一个房间,没换衣服倒头便睡。翌日清晨,小鸟开始鸣叫时,武藏已醒来。
昨晚从野妇池绕到池尾回到此地,已过半夜。想必权之助也是疲惫万分,他的母亲一定也还没起床。武藏想到这,并未起身。他躺在床上听鸟鸣,安静地等候有人起床的开窗声。
接着——
有人在细声饮泣。那声音不在隔壁房间,而是从另外一个稍远的房间传过来。
「奇怪?」
武藏竖耳聆听,这才听出来:原来是那位精悍的儿子在哭泣,有时甚至像小孩般号啕大哭。
「阿母,您这么说就太过分了,难道我就不懊恼吗?难道阿母您不知道,我比您还懊恼吗?」
武藏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儿子的只言片语。
「一个大男人在哭什么——」
他的母亲就像在责备三岁孩童一般,语气果敢且平静。
「你要是觉得后悔,今后就必须更加戒备,一心钻研武道……光哭有什么用,真难看,快点把脸擦干净。」
「是的……我不哭了。昨天我太疏忽大意,请母亲大人原谅。」
「我虽然责备你,但是仔细思量,应该说武功高低自有差异。而且,
第06章 一夕之恋
「真痛!」
武藏被梦想流权之助的棒子击中横隔膜到肋骨边缘,至今仍隐隐作痛。
此时他来到山脚下的上诹访附近,寻找城太郎的踪影并打听阿通的消息,内心一直忐忑不安。
后来他到了下诹访一带。一想到下诹访有温泉可泡,他便急忙赶路。
这个位于湖畔的小镇,大约住了千余户人家。有一家客栈的前面,搭了一间温泉小屋,背向来来往往的大马路,任何人都可以进去泡温泉。
武藏将衣物连同大刀、小刀一齐挂在一支木桩上,全身泡在露天浴池里。
「呼!」
武藏把头倚靠在石头上,闭目休憩。
今晨,受伤的肋骨就像皮革般肿硬。此时浸泡在热呼呼的温泉里,以手轻揉,全身血液舒畅地循环,令他昏昏欲睡。
夕阳西下。
住在湖畔的多为打渔人家,家家户户隔着湖水,湖面笼罩着一层淡橙色的雾气,好像是温泉蒸发上升的水汽。隔着数区田地外有条车水马龙的道路,人声熙攘。
路边有家卖鱼和日用品的小杂货店。
「给我一双草鞋。」
一名武士坐在店里的地板上,正在整理他的绑腿和鞋子。
「顺便向你们打听一下,传闻有一名男子在京都的一乘寺下松,单挑吉冈一门。类似这种精彩的比武近来罕见,听说他会路经此地,你们可曾遇见?」
看
第07章 钱
一张开眼,武藏马上想起一件事——阿通不知如何了?还有,城太郎又在何处呢?
「昨晚谈得真愉快。」
石母田外记与武藏共进早餐,还不忘提到昨夜的话题。吃完早餐,两人走出客栈,走在往返于中山道的人潮当中。
武藏留意来来往往的行人,不断地四处张望。
看到背影像阿通的人便心头一震。
(是不是她啊?)
武藏猜测着。
外记察觉异样。
「您是不是在找人呢?」
他问武藏。
「没错。」
武藏搔搔头,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原委说给他听。又说自己前往江户的途中想一路寻找他两人的下落。便在此地与外记分手,另走别道,并为前一晚的款待致谢。
外记好不遗憾。
「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同路人,但也不勉强你。诚如我昨夜所说的,请您务必来仙台一趟。」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去打扰的。」
「我希望您能来看看伊达的士气,要不然来听听祈雨歌也不错。若您不喜欢听歌,可以来欣赏松岛的风光,我们期待您大驾光临。」
说完,与这位一夕之友道别,朝和田山的方向先行离去。武藏望着他的背影,内心颇为感动,决定将来只要有机会,一定要去拜访伊达的藩地。
在那个时代,旅途中巧遇有缘人的情形,不只武藏一人吧!因为当时的天
第08章 焚虫
二人中的一名将火绳衔在口中,似乎重新上膛装弹。另外一人屈着身子注视武藏的动静。他的确看到武藏的身影扑倒在对岸的悬崖上,但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没问题吧!」
他小声询问伙伴。
重新装妥子弹的人回答说:
「没问题。」
他点头。
「打中了。」
两人这才放下心来,踩着刚才那座独木桥想渡河到对岸来。
拿枪的人才走到独木桥中间,武藏突然一跃而起。
「啊!」
那名男子虽然扣了扳机,当然不可能打中目标。轰的一声,子弹射向空中,在山谷里回响。
啪嗒啪嗒地两个人连滚带爬,沿着溪流逃跑了。武藏紧追不放,就在此时——「喂、喂,干嘛!抱头鼠窜啊?对方只有一个人,光是我藤次就足以应付他。快点回来帮忙。」
没带枪的人说完,停下脚步。
那名自称「藤次」的男子,从他身上的配件来看,似乎是这山寨的头目。
被他叫住的另一名山贼,受到了鼓动,便回答:
「噢!」
本来以为他已经把火绳丢掉了,不料却又拿起猎枪攻击武藏。
武藏马上察觉到对方并非只是单纯的野武士。光看这名男子挥动山刀的架势,就知道绝非泛泛之辈。
虽然如此,这两名山贼才刚靠近武藏便被他打得飞了出去。拿枪的男子,肩膀上的衣服被武
第09章 下行N郎
甲州街道的两旁并无像样的街道树,而且驿站的交通和制度也颇不完备。
很早以前——说来也不太久,就是在永禄、元龟、天正年间,武田、上杉、北条、以及其他人曾在此交战。当时所使用的军事道路,后来的人只用来往返,所以这里并无里街道和表街道之分。
从都城来的人,感到最不便的地方便是旅馆,举例来说,客人早上从旅馆出发的时候,若麻烦旅馆准备便当,通常只用竹叶把糕饼一卷,或者是用树叶包饭团——也就是说从藤元朝时代的原始习惯一直沿袭至今。
然而,现在在世子、初守、岩町一带比较偏僻处的客栈,已经门庭若市,不同往昔,而且是下行的旅客比上行的还要多。
「你看,今天又有旅行队伍通过——」
坐在路边小石佛(译注:用石头雕刻而成的佛像,用以祭祀早夭的小孩)上面休息的旅人,看到一群游客沿着自己刚才走过的山坡爬上来,觉得很有趣,便在路旁观看,迎接他们。
最后,人群吵吵嚷嚷地来到他们面前,这才知道人数竟然如此可观。
这群人当中有三十几名是年轻女郎,清纯少女大约有五人左右,再加上中年妇人以及男人们,总约四十人左右的大家族。
除此之外,他们所带的行李有竹箱、长箱……箱子堆得满
第10章 玩火
昨夜,有一名老人在高雄(编注:位于京都市右京区梅的一部分,是欣赏红叶的名胜区。)的药王院落脚。
除了仆人挑着衣箱之外,他还带了一位年约十五岁的少年。
他们在黄昏时刻,来到药王院大门口。
「我想在此借住一宿,明天再去参拜神明。」
这位老人今天起个大早,带着同行的少年,在山上绕了一圈,近午时分,回到药王院。眼见该院历经上杉、武田、北条等战乱之后,已经破旧不堪。因此他说:
「这些请拿去整修庙宇。」
他捐献三枚黄金,正准备穿上草鞋离去。
药王院的住持看他竟然奉献这么大笔金钱,非常惊讶,忙仓皇地送出门。
「请问尊姓大名?」
一旁的和尚听到住持的问话,立刻回答:
「噢!我已经记在账簿上了。」
说完便取出给住持看。
上头写着:
木曾御岳山下百草房奈良井屋大藏
「原来您就是……」
住持猛然抬头,对于昨晚草率的招待深感歉意,不断地致歉。
在全国神社、佛堂的捐献簿上,到处都可以看得到奈良井大藏这个名字。此人好捐黄金,甚至曾经在一个灵堂捐了几十枚的黄金——这是他好乐施,抑或沽名钓誉?除了他本人无人知悉。总之,当今世上,他的作风非常独特,住持早有耳闻。
这会儿住持急忙
第11章 草云雀
城太郎以为自己知道旅馆的位置,因此未假思索地跑回去。
「啊!走错路了。」
城太郎这才想到自己可能走错了,前后左右看了一回。
「来的时候好像没走过这里啊!」
他确定自己走错路了。
这附近有一处以老旧石墙为中心的武家街道。石墙以前曾被他国军队占领,残破荒废,现在管辖此地的大久保长安大人将其中一部分修复之后,就居住在里面。
此处与战国以后流行的平地城池迥异,极为古式。就像土豪时代的石墙,没有护城河。因此看不到城墙。也无唐桥,只有一面山壁而已。
「啊,有人来?」
城太郎所站的位置旁边正好是一道武士住宅的石墙。
另一边是田地和泥地。
那泥地与田地的尽头突然高耸起来,是一片险峻的树林。
此处既无道路也看不到石阶,也许这附近是石城的后门吧!虽然如此,刚才城太郎却看到有人垂下绳子,从长满树丛的山壁上下来。
绳子前端用铁钩挂在山壁上。那个人一下子就溜到绳子尾端,用脚尖寻找岩石或树根。站稳之后,从下面挥扯绳子,拆下铁钩。再将绳子往下垂,滑了下来。
最后,那个人影来到田地和山的边缘,藏身到杂木林中。
「那是什么?」
城太郎充满好奇,连自己已经偏离旅馆一事都忘记了。
第12章 拓荒者
本位田又八的母亲五月底左右来到了江户。
此时气候异常酷热。看来今年又是干旱的梅雨季,连滴雨水都没有。
「为什么有人会把房子盖在这种杂草丛生的湿地呢?」
这是阿婆来到江户的第一个印象。
她离开京城的大津之后,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才来到此地。经由东海道来此途中,有时生病,有时到神社参拜,一路上大小事情诸多。回首来时路,有如「都城远在彩云间」般遥远。
高轮街道上最近种了街道树以及一里冢。这是由河口通往日本桥的新市街干道,非常便利。也因此经常有拖石头和运木材的牛车,或是搬运、修屋、埋地、砂石的牛车来往于路上,路面滞碍难行,再加上干旱无雨,白色的灰尘满天飞扬。
「啊!这是什么?」
她张大眼睛望着一栋正在兴建的新房子。
里面传出笑声。
原来是水泥工正在涂墙壁。刚好壁土飞过来沾污了她的衣服。
这老太婆虽然年事已高,对这种事情却无法忍让。她拿出以前在故乡,以本位田家的老前辈身份惯用的权威口气,破口大骂:
「你们把壁土溅到路人身上,不但没道歉还在笑,有这种事吗?」
要是在自己家乡的田里对路人或是农人,以这种口气说话,对方一定会慑服于她,然而在新开发的江户似
第13章 决斗的河岸
阿杉婆在半瓦家生活得非常惬意,不知不觉中日子已经过了一年半。
在这一年半当中,阿杉婆到底做了哪些事呢?除了身体更加硬朗之外,她也不过口中念着:
「长时间受你们照顾,我必须告辞了。」
虽想告辞,却很少见到主人半瓦弥次兵卫。偶尔碰巧他在家里,半瓦便会说:「哎呀!别这么急着走。我家里的人也常替您留意,要是找到武藏的下落,一定为您拔刀相助!」
半瓦如此说,老太婆也无意离开这栋房子了。
初抵江户时,非常看不惯此地的风土民情。可是,在半瓦家逗留一年半之后——
「江户的人很亲切。」
她感受深刻。
日子过得真惬意!
渐渐地,阿婆笑眯眯地观察这块土地上的人们。
尤其是半瓦的家庭,更是如此。这里有农夫出身,好吃懒做的人,也有关原之役战败的浪人,也有将父母家产挥霍殆尽,逃亡来此的不肖子,更有前年才出狱、满身刺龙绣虎的人——这些人在弥次兵卫这位户长的带领之下,过着大家族的生活。虽然有些杂乱无章,但散漫中仍存在一套井然有序的阶级制度。
磨炼男人。
正是这家的神旨。「六方者武馆」的生活方式。
在这六方者武馆里,老板之下分为师兄弟阶级。其下有随从阶级,随从之中,元老和新
第14章 木屑
在归途的船上。
有一句话叫「同舟共济」,意思是说:同一艘船的人,即使彼此不喜欢,也必须互相帮助。
何况有酒。
还有鲜鱼。
再加上老太婆和小次郎不知为何打从以前就气味相投,他们谈了很多分别后的种种。
「你仍然四处游历吗?」
老太婆问小次郎。
「您的愿望尚未达成吗?」
小次郎也回问老太婆。
老太婆的大愿当然是指杀武藏报仇这件事。可是她说最近毫无武藏的消息。小次郎听了便说:
「不,听说前年秋冬之际,他曾经去拜访过两三位武学家。我想他大概还在江户吧!」
小次郎给阿婆打气。
半瓦也开口:
「虽然我们能力有限,但在听过阿婆的遭遇之后,也想助她一臂之力。可是,现在毫无武藏的消息。」
彼此的话题以阿婆的境遇为中心,大家似乎有了共通点,因此半瓦说:
「今后请多指教。」
小次郎也回道:
「彼此,彼此。」
小次郎说完,洗净酒杯,除了对半瓦之外,也依序地给随从斟酒。
小次郎的实力,刚才已经在河岸上见识过了。所以少年和菇十郎这两名随从也希望刚才的误会能云消雾散,打从心底无条件地尊敬小次郎。另外,半瓦弥次兵卫认为自己所照顾的阿婆,对彼此来说都算自己人,应该肝胆相照。而阿婆仍
第15章 枭
小次郎喝得酩酊大醉,这无疑是在某家酒馆喝的。
「肩膀……肩膀靠过来……」
「做什么?师父。」
「我要你们用肩膀架着我啊!我已经走不动了。」
小次郎被架在菇十郎和少年小六的肩上,踉跄地走在深夜脏乱的花街上。
「我不是要您在此住一宿吗?」
「那种酒楼能住吗?算了,我们再到角屋去看看吧!」
「别去了。」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即使把那位逃跑的姑娘抓出来,您想她会陪您吗?……」
「……嗯、是吗……」
「师父,您是不是喜欢上那姑娘了?」
「哼!」
「师父,您想起什么事了?」
「我从未喜欢过女人……这就是我的个性,因为我还有更大的野心。」
「师父,您的野心是什么?」
「我不说你们也知道吧!既然拿剑,就要成为天下第一剑客。我希望将来能当上将军家的师范。」
「真可惜,柳生家已经捷足先登了……听说小野治郎右卫门最近才被推荐给将军家呢!」
「治郎右卫门那种人配吗?……柳生家有什么好怕的……等着瞧吧……将来我一定会把他们全踢掉。」
「哎呀!师父您还是注意脚下吧!」
「啊!你说这话太过分了,怎么是我们害老师名誉扫地呢?」
「你忘了吗?佐佐木。」
经常服侍在他身边的是
第16章 守夜童子
离下总国行德村约一里路的地方,有个贫穷的村子。不,这里人口太稀少,几乎不能称为村子。因为这里是一片荒野,到处长着芦苇、杂草,村里的人称它为「法典之原」。
这时,一位旅人从常陆路方向走过来。打从相马的将门在阪东暴行逆施,任意掠夺以来,这一带的道路和草丛始终没有改变,一片萧条之色。
「奇怪?」
那人停下脚步,站在荒路的交叉点伫足不前。
秋阳斜照着原野,即将西下。原野上的积水映着夕阳,泛出红光。脚边渐趋昏暗,草木的颜色不断变化着。
武藏开始寻找住家的灯火。
昨夜露宿野外,前夜枕山石而眠。
四五天前在枥木县一带的山上碰到豪雨之后,身体有点懒散。武藏未曾伤风过,但是下意识觉得今夜如果再露宿野外,恐怕就不太妙了。即使破旧的茅草屋亦可,武藏渴求灯火和温热的饭菜。
「好像有潮水味……看来再走四五里路就可以找到溪流……对了,循着潮风走去吧!」
他走在野道上。
可是,他的直觉不知是否正确。要是没看到海,也没找到住家的灯火,今夜只好又露宿在秋草中了。
红红的太阳西沉之后,今夜应该可以看到圆圆的大月亮吧!满地虫鸣唧唧,耳朵都听麻了。而路上的飞蛾在这寂静的傍晚,似
第17章 一指天
「我收你为弟子。」
武藏答应三之助。
三之助欣喜若狂。小孩是不会隐藏自己的快乐的。
两人又回到三之助家。由于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三之助望着住了祖孙三代的茅草屋,彻夜思恋祖父、祖母和亡母的点点滴滴,并说给武藏听。
翌日清晨,武藏准备好了先走出屋外。
「伊织,快点出来,不必带东西,你别再依依不舍了。」
「是的,我马上来。」
三之助从后面飞奔出来。他的行李就是他身上那件衣服。
刚才武藏叫他「伊织」,因为武藏听他说他的祖父在当最上家的家臣时,名为三泽伊织,因此世代都以伊织自称。
「你现在已成为我的弟子,将来有机会成为一名武士,所以承袭先祖的名字比较好。」
虽然三之助离加冠的年龄尚早,但是为了给他信心,武藏从昨夜便如此称呼他。
可是现在飞奔出来的三之助,脚上穿着马夫草鞋,背着装小米饭的便当袋,只穿一件盖过屁股的衣服,怎么看也不像武士的儿子,倒像是一只要出门旅行的青蛙。
「把马绑在远处的树干上。」
「师父,请您乘坐。」
「不,别多说了,快点绑到那边去。」
「是。」
直到昨日,三之助回答武藏时都是「嗯」。今天早上突然变成「是」,小孩对于改变自己可也不犹豫。
伊
第18章 师徒二人
这四五天来,天气晴朗,到处传来小鸟和伯劳鸟的啼叫声。准备用来耕种的土地,也渐渐干爽了。可是,原野的尽头,乌云密布,不一会儿,阪东一带笼罩在黑暗中,就像日蚀般全暗了下来。伊织望着天空。
「师父,这次真的来了。」
他非常担心。
话才刚说完,一阵像墨一般的强风吹来。来不及归巢的小鸟,啪嗒一声被扫落地上。草木被吹得不断摇晃战栗,叶子翻转露出白色的背面。
「是否要下雷阵雨了?」
武藏问伊织。
伊织回答:
「才不只阵雨呢!这种天空啊——对了,我到村子一趟。师父,您快点收拾锄具,赶紧躲到屋里去吧!」
每次伊织观察天空所做的预测,几乎言无不中,他跟武藏说完,像飞过原野的候鸟般,奔驰在一望无际的草海中。
真如伊织所料,这场狂风暴雨果真异于平常。
「伊织到底去哪里了?」
武藏回到小屋,不时抬头看窗外。今天的豪雨的确不同往昔,雨量大得惊人。而且下过一阵之后,便停了,本来以为雨已经停了,接下来又比先前下得更凶。
到了夜晚,雨势增大,附近一带都快变成湖底了。才刚建好的小屋,屋顶快被掀开来,而盖在屋顶内层的杉树皮已被吹散落地。
「这小家伙真令人担心。」
伊织还没回来。
第19章 土匪来袭
长冈佐渡是常在寺庙出现的大人物之一。他是名将三斋公——也就是丰前小仓的城主细川中兴的家臣。因此,他来到寺庙里大都是为了帮亲戚命名,以及在繁忙的公务中抽空来此休闲度假的。
此处离江户约七八里路远,有时他也在此过夜。随从一直是武士三名和小仆一名,以他的身份来说,算是非常简朴的。
「大师啊!」
「是。」
「别太煞费周张了。你们盛情款待,我的确很高兴,可是我不想在寺庙里享受奢侈的生活。」
「诚惶诚恐。」
「请让我们自由自在地休息吧!」
「悉听尊便。」
「请原谅我的无礼。」
佐渡手枕在白色鬓发上躺上来。
江户的藩邸事务繁忙,令他毫无喘息的机会。说不定他是假藉参拜之名跑来此处的。在这儿他可以泡泡野趣十足的温泉,喝一杯乡下土酿的美酒,以手当枕,轻松无杂念地聆听远处的蛙鸣,这都可以让他忘却世俗的烦恼。
今夜佐渡也在寺里住宿,正听着远处的蛙鸣声。
寺里的僧侣悄悄地收拾碗盘,深怕吵到他的休息。佐渡的随从坐在墙边,每次风一吹进来,灯光摇曳,他们便会细心留意,怕主人着凉。
「啊!好舒服啊!好像在世外桃源呢!」
随从的武士趁佐渡换手枕头的时候,说道:
「晚风带着寒气,
第20章 征夷
野地里有一群女子被土匪像串念珠般地绑在一起,她们被迫骨肉分离,失去孩子,有人的丈夫已被残杀,在号啕大哭中被土匪强行押走。
「吵死了。」
「走不动吗?」
土匪扬鞭抽打。
女人尖叫一声,仆倒在地。串绑在一起的其他女人也随着倒在一起。
土匪提绳把她们拉起来。
「真是不知好歹。你们吃粗茶淡饭,还要下田做苦工,与其跟那种瘦得皮包骨的老公,不如跟着我们,包你们荣华富贵享受不尽哪!」
「真麻烦,将绳子绑在马上让马来拉吧!」
马背上堆满掠夺来的财物和谷类。土匪把绳子绑在一匹马上,然后用力鞭打马屁股。
女人们在不断的惨叫声中被狂奔的马拖着跑。有个女人跌倒,头发拖在地上。
「我的手要断了,我的手要断了。」
她大叫。
「哇哈哈,哈哈哈!」
土匪们见状大笑,群集在后面跟着前进。
「嘿,这次跑得太快了。慢一点吧!」
有人说着,马匹和女人都停了下来。可是刚才负责鞭马的土匪,根本没吭声。
「你看!这马可停下来等你们了。」
后面的土匪嘿嘿嘿地笑着走过来。他们的嗅觉特别发达,一闻到血腥味,立刻提高警觉。
「谁?谁啊?」
「……」
想必村子里一定还有很多他们的残党,正在欺凌剥削村民
第21章 卯月之时
当代的主公细川三斋公,并没有镇守在江户的藩邸,而居住在丰前小仓本地。
江户是由长子忠利驻守,加上辅佐的老臣,负责裁断一切事情。
忠利处事英明。年约二十有几,非常年轻。与新将军秀忠移驻到此新府城的天下枭雄豪杰、大将军们为伍,一点也不失父亲细川三斋的面子。甚至可以说他那种新进的锐气以及对未来有先见之明的睿智,虽然在诸侯中属于新人,但是比起战国时代孕育出来那种只会夸耀的老将军却更为出色。
「少主人呢?」
长冈佐渡在找他。
忠利不在书房也不在马场。
藩邸非常大,有些庭园根本尚未整理,一部分是林子,一部分则砍伐之后做为马场。
「少主人在哪里?」
佐渡从马场回来的路上,询问一名路过的年轻武士。
「他在弓箭场。」
「啊!在练箭啊!」
长冈佐渡穿过林间小路,往弓箭场走去。
——咻。
这儿已经可以听到从弓箭场传来射箭的声音。
「啊……佐渡大人。」
有人叫住他。原来是同藩的岩间角兵卫,他是个务实且手腕辛辣的人,极受重用。
「您要上哪去?」
角兵卫走过来。
「我正要去晋见少主人。」
「少主人现在正在练箭呢。」
「那里聚集了一群农夫。」
「你在说什么?你老是把我们当成小孩
第22章 进城
「两国」这个地名是桥造好以后的事。在当时也没有两国桥的存在。
从下总领地延伸过来的道路和奥州分支都在此处的桥边成了尽头。
渡船口有两个严守的栅门,俨然是个关卡。
江户城的县府制度制订之后,青山常陆介忠成当了第一任的县太守。他的手下驻守于此关口盘查来往旅人。
「等等。」
「可以通过。」
每一个人都要接受检查。
江户越来越敏感了。
武藏感受到这一点。
三年前,当他从中山道经江户转往奥羽时,出入这座城池尚未如此严格。
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戒备森严呢?
武藏带着伊织站在木栅前排队时,想了很多。
一个城市在都市化的过程中,人口势必增加,而人有形形色色千百种,善恶杂陈。都市要有制度,钻营法律漏洞的小人也会日益活络起来,因此,在上位者在促使繁荣的过程中,必须重整新文化。然而在此新文化底下,人们为了肤浅的生活和欲望开始明争暗斗,甚至互相厮杀。
这也可能是原因之一吧!
而且这是德川将军的大本营,对于大阪方面的警戒日增,才必须如此严密看守。无论如何,武藏隔着这条大河,看到江户城新增建为数不少的房屋和逐渐稀少的绿地,跟以前武藏印象中的江户相较之下,恍如隔世。
「这位浪
第23章 苍蝇
武藏刚才在贩马街闲逛,现在来到后街。
小客栈鳞次栉比,街上过半数都是肮脏的小旅馆,但因消费便宜,武藏与伊织便决定在此投宿。这里每家客栈都附有马舍,与其说是人住的客栈,倒不如说是给马住的客栈来得恰当些。
「先生,靠路边的二楼,苍蝇会少一点,我帮您把房间换到那里去吧!」
由于武藏并非马贩,旅馆的人对他稍加礼遇。
比起以前住的恳荒小屋,这里毕竟还铺着榻榻米。但是,武藏却喃喃自语:「好可怕的苍蝇啊!」
客栈老板察觉到武藏似乎不太满意,便提议帮他换房间。
武藏接受好意,与伊织换到二楼面向马路的房间。可是那房间被夕阳晒得炙热难耐。才刚挑剔,武藏就发现自己竟然变得如此奢侈。
「好、好,这里可以。」
他赶紧安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
人们对于周遭的感触颇令人不可思议。昨天之前,住在恳荒的小屋才认为充足的阳光可孕育幼苗,每天都在期待晴朗的天气,觉得阳光是无上光明,也是他们的希望。
而当武藏在田里工作时,汗流浃背也不在意停在身上的苍蝇,甚至会认为:
你活着,我也活着辛勤劳动呢!
武藏视苍蝇为自然界中拥有生命的朋友。可是才一过了大河,身处闹市里,马上就变得神经质
第24章 论剑
似乎听到武藏的声音,厨子野耕介这才从春秋大梦中悠悠醒过来,他缓缓地抬头。
「……?」
一脸不解地望着武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欢迎光临。」
他这才想到自己打瞌睡的时候,客人上门,于是赶紧以手擦去嘴角的口水。
「有什么事吗?」
说着,坐直身子。
武藏心想,这男人未免也太悠闲了。虽然招牌上大言不惭写着:「灵魂研磨所」,可是,真让他研磨武士的灵魂,恐怕再好的刀都会被他给磨钝呢!
不过,武藏只说了一句:
「就是这个。」
便从腰间取下佩刀。
「让我看看。」
对方说着,削瘦的肩膀更加耸立,单手扶膝,另一只手接过武藏的佩刀。并恭敬致礼。
这个男人对于上门的客人一脸冷淡,惟独面对刀剑时,不论它是名刀或钝剑,必定慎重敬礼。
接着,他用棉纸握住刀柄,拔刀出鞘,静静地将刀刃举在眉尖,从刀柄到刀锋,仔细端详,就在这时候,他的眼神突然一变,仿佛镶进另外两只眼睛,炯炯发亮。
耕介把刀收进鞘中,望着武藏。
「请坐。」
他保持坐姿往后退,并递给武藏坐垫。
「打扰了。」
武藏不推辞。
「你说的怎么磨是什么意思?」
「我还是还给您吧!」
「你是这把刀的主人,比谁都了解它。它是肥前
第25章 贪玩的小狐狸
「这里是木挽街吗?」
伊织有点怀疑。
对于路人指点他来此更加生气。
「这种地方哪有大将军的府邸?」
他坐在河边堆积的木头上,用草搓揉发痛的脚掌。
圳河水面上浮满木材。离此处二三公里的地方便是入海口。黑暗中,只看到白色的浪花。
除此之外,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新填埋的土地。远看点点灯火,走近一瞧,原来是一些木材工人和石头工人住的工寮。
河边堆积着山也似的木材和石头。原来江户城大事修筑,市街上房舍林立,当然到处都是伐木工人的工寮了。但是柳生但马守是何等人物啊!他的府邸怎可能会在这种地方呢?不,根本不可能——这种事连伊织小小的头脑也会判断。
「真是伤脑筋!」
草地上布满夜露。伊织脱下僵硬的草鞋,炙热的双脚放在冰凉的草地上,全身才逐渐凉爽下来,汗水也干了。
不知道将军的府邸在哪里?夜已深沉,伊织又回不去。何况师父交代的事情没办妥就回去,连小孩都会感到可耻。
「都怪客栈的老板娘随便报路,才会走错。」
但是,他却忘了是因为自己在界街的闹区贪玩才会搞到这么晚。
无人可问路了,伊织想到必须在此等到天亮,不禁悲从中来。他的责任心使他想叫醒木挽工寮的人,希望能在
第26章 寄人篱下
这个斜坡很陡。
兵库抓着马口轮,侧身配合马的速度走路。
「阿通姑娘,你今天回来晚了。」
他望着马鞍又说:
「若说你去参拜,实在太晚回来。而且天色已黑,叔父非常担心呢!叫我来接你。你是不是又绕到什么地方去了?」
「是的。」
阿通前倾着身子,并未回答兵库的话,只说:
「让我骑马太可惜了。」
说着翻身下马,兵库也停下脚步。
「为何下马?坐在上面就行了。」
兵库回头望着阿通。
「我一个女子,不配让你为我牵马。」
「你还是这么客气。不过,若我骑马让女人来牵马,那才更奇怪。」
「就让我们一起牵着马走吧!」
说着,阿通和兵库牵着马并行走在马的两侧。
他们往山下走,道路越来越暗。天空上已有星光点点。山谷里有些地方可见人家的灯火。而涩谷川流经山间,传来潺潺水声。
附近人称谷川桥这头为北日洼,对岸叫做南日洼。
从桥头到北侧悬崖一带,听说有一间看荣禀达和尚创立的和尚学校。
刚才他们走过一扇写着「曹洞宗大学林栴檀苑」的大门,就是那所学校的入口。
柳生家刚好在大学林的对岸,也就是南侧的悬崖。因此沿着涩川谷居住的农夫或小商人们,称呼大学林的僧侣叫北众,称柳生家的门徒叫南众。
第27章 飞函
但马太守宗矩今年三十八岁。
他算不上敏捷刚毅,却是个聪明人。与其说他注重精神层面,不如说他是个理性的人。
这点迥异于年迈的父亲石舟斋,也与侄子兵库天才型的特质大异其趣。
当大御所家康命令柳生家:
「请推荐一人到江户担任秀忠的武术教练。」
石舟斋在儿子、孙子、侄子及门人当中,立刻挑选出宗矩。
「宗矩,你去吧!」
因为他认为宗矩的聪明和温和个性是最适合担任此职。
所谓御流仪剑术和柳生家的宗旨,便是:
治天下武学。
这是石舟斋晚年的信条。而能担任将军家兵法教练的,除了宗矩别无他人。家康招聘宗矩并非只为了教导儿子秀忠剑道。
家康自己也曾师事奥山某学习剑术。然而他主要的目的在于——
领悟治国的大智。
家康经常把这个理念挂于嘴边。
因此,御流仪剑法并非只是个人剑术高低的问题。它的大原则在于——统御天下剑法。
也是——
领悟治国道理。
这便是它的着眼点。
剑道始于求胜、求生存,这也是剑道最终的目标。因此御流仪不能接受在个人比武当中,输了也无所谓的想法。
不,应该说御流仪主张为了维持柳生家的威严,必须优于其他流派。
「是兵库吗?」
「如果老是为她设想,就永远无法解
第28章 手抄经典
「阿婆,您在练字啊?」
菇十郎从外面回来,探了一下阿杉婆的房间,看到她正在写字,觉得又惊讶又感动。
这里是半瓦弥次兵卫的家。
阿杉婆回道:
「是啊!」
说完,又执笔专心练字。
菇十郎坐到她身边。
「原来您是在抄经文啊?」
他自言自语。
阿杉婆充耳不闻继续写字。
「您年纪这么大了还练字干什么?难不成您死后还想当老师啊?」
「啰嗦。抄经文可要专心一志,别吵我,快点走开!」
「今天我在外头听到一些事想要告诉您,才赶回来的。」
「等一下我再听吧!」
「您要写到什么时候?」
「一字一句都是菩提心,我必须专心抄写,可能要花三天吧!」
「您真有耐性啊!」
「不止三天,这个夏天我还想写几十本呢!我准备在有生之年,至少要抄写一千本以上留给后世的不肖子孙去读。」
「要写上一千本?」
「这是我的心愿。」
「啊!你说遇到武藏?」
那个人觉得很奇怪。
「我才没骗你。」
菇十郎立刻转变话题。
阿杉婆气急败坏地说:
他到处寻找。
「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因为武藏随时会离开客栈。」
「话不能这幺说,老板回来后,老太婆一定会去告状的。」
「武藏再怎么厉害也不会长翅膀飞走,您不用那么心急。待会
第29章 血染五月雨
一组人忙于赌博,另外一组忙于哭泣,无人回答。
「喂!到底怎么了?」
小次郎走到仰躺且双手掩面的菇十郎身边。
「啊!是师父。」
菇十郎和其他人急忙拭去眼泪,擤去鼻涕,坐起身子。
「我们不知道师父来了。」
大家觉得很难为情,赶紧上前打招呼。
「你们在哭吗?」
「不,没什么。」
「真奇怪,小六呢?」
「跟着老太婆后面到师父您那儿去了。」
「我那儿?」
「是的。」
「奇怪,本位田的老太婆到我家里做什么?」
另外一组正在赌博的人看到小次郎,便急忙散去。而和菇十郎一起哭泣的其他人也悄悄走开。
菇十郎告诉小次郎昨天在渡船口碰见武藏的事。
「碰巧老板正出门旅行,大家商量的结果,还是去找师父您比较好,所以老太婆才急着去找您。」
一听到武藏的名字,小次郎眼睛一亮。
「这么说来,武藏此刻人在贩马街喽?」
「不过,听说他已离开客栈,搬到磨刀师耕介的家里去了。」
「哦!这就奇怪了。」
「什么事?小六。」
「我们要分躲在房子两边吗?」
更令人惊讶的是,她经常把一封书信放在钱包底下,信上写着:
「磨刀师、磨刀师,你睡了吗?」
「拖太久可不好。」
「我的爱刀"晒衣竿"正放在耕介那里,准
第31章 门可罗雀
平河天神的森林里蝉声弥漫,偶尔也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是这里吧!」
武藏停下脚步。
前面有一栋大房子,即使白天也寂静无声。
「有人在家吗?」
武藏站在门口。自己的声音好像洞窟回音传回来——他感觉这栋房子空荡荡的。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不像门房的年轻小武士提刀出现在武藏面前。
「你是哪一位?」
他直愣愣地站在那儿。
年纪大约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看起来倒有些骨气。
武藏报上姓名后,问道:
「小幡堪兵卫的小幡兵学所是这里吗?」
「正是。」
年轻人的回答简单利落。
他认为武藏是个游历诸国的浪人,并未把他放在眼里。
武藏说道:
「贵府的弟子北条新藏受了伤,正在磨刀师耕介家疗养,这是耕介托我来转告你们。」
年轻人听完。
「咦?北条新藏竟然受伤了。」
年轻人先是一阵惊愕,但马上恢复冷静:
父亲重复说了两遍。
「刚才真是失礼,我是勘兵卫景宪的儿子,名叫小幡余五郎。谢谢你来通报,请进来休息片刻。」
「请您告诉我,让我也多增加点见识。」
「好的。」
「我不认识他。但是我从年轻到老经历过好几场战争,也见过许多武功高强的人,但是从未遇上一个真正的武士。刚才看到那
第32章 街上杂草
耕介的妻子正在煮稀饭。
那是准备给后房的病人吃的。
伊织望着厨房。
「伯母,梅子已经成熟了。」
耕介的妻子说:
「啊!梅子已经熟了,蝉也开始啼了。」
她对此似乎毫无感觉。
「伯母,你们为什么不腌梅子呢?」
「家里人口少,而且腌那么多梅子要用很多盐。」
「盐不会坏掉,可是梅子不腌的话,就会全部烂掉。不能因为家里人少,而不考虑战争和洪水时的需要——伯母您照顾人太忙了,我帮您腌吧!」
「哎呀!这小孩连洪水也考虑到了。不像个孩子啊!」
伊织到仓库抱出空瓮,望着梅树。
伊织具备自立的才能,做起家事来令家庭主妇都自叹不如呢。虽然如此,现在他却被一只停在树上的蝉给吸引了注意力。
伊织悄悄地靠近,一把抓住蝉。蝉在他掌中,像老人一般惨叫。
伊织看着自己的拳头,心里突然涌出奇妙的感觉。因为蝉虽然无血液,但身体却比手心还热。
也许没有血液的蝉,在面临生死关头之际,身体会像火一般燃烧吧!伊织虽未深思,但忽然觉得可怕,又觉得可怜,便将它放了。
蝉撞上隔壁的屋顶又弹回街上。——伊织立刻爬到梅树上。
这棵树很大。树上有一只五彩缤纷的毛毛虫,还有甲虫,叶子里还卷着小蝌蚪。小蝴
楔子
武藏在屏风上留下一幅武藏野之秋。朝阳代表武藏一颗赤忱之心,故涂成朱红色。其余则以墨水浓淡来表现秋天空旷的原野。
后来酒井忠胜坐在屏风前拱手观画,沉思良久,最后叹了一口气说:
「哎!纵虎归山了。」
第01章 众口
早饭前先做学问,白天视察藩务,有时留驻江户城内,练习武艺。晚上则与年轻武士闲话家常。这便是忠利的生活。
「怎么样?最近有无趣事?」
每次忠利这么问,家臣们总是轻松地答道:
「是啊!有这么一件事。」
大家由此引出话题。虽然不忘礼节,却似一家人一样气氛融洽。
主从关系不容忽视,忠利在公务上也要求甚严。但是晚饭后,他喜欢穿着便服、与住宿城内的武士们话家常,如此不但放松自己,也可拉近与部下间的距离。
再加上忠利还年轻、更喜与年轻人打成一片,由此了解民情世事,这比起早课,更是一门活学问。
「冈谷!」
「在。」
「听说你的枪术进步了?」
「的确进步了。」
「哪有自己夸自己的!」
「大家都说我进步,如果我再谦虚,不是落得说谎之嫌?」
「哈哈!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好!下次让我看看你到底进步多少?」
「我期待着自己能早日派上用场,可是一直没有战争的迹象。」
「没有战争才好呀!」
「少主人可听过最近的流行歌谣。」
「什么歌谣?」
「——枪手满天下,冈谷五郎次第一。」
「你乱唱。」
忠利苦着脸。这简直跟自己心目中的武藏相差太远。仿佛受到唾弃的不只武藏而已,还有自己的愚蠢
第02章 虫鸣
这里是伊皿子坡的中段,岩间角兵卫的私宅坐落在此。
小次郎的住所,就是这红门宅第内的独栋小屋。
「有人在吗?」
访客上门。
小次郎坐在屋内,静静凝视着他的爱剑——晒衣竿。
他托屋主角兵卫请出细川家的厨子野耕介帮他磨这把剑。
这中间却发生了一件事。
因为小次郎托耕介磨剑之后,却与耕介家的关系越来越恶劣。小次郎请岩间角兵卫去催促,今早耕介把剑送了过来。
小次郎心想:
剑一定没磨。
他坐在房内,拔出剑一看——没想到剑不但磨好了,而且,沉积百年犹如深渊之水般苍黑的铁锈已然不见,剑被磨得光亮,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剑上的斑斑点点,现已完全消失。沾了血迹的部分,磨过之后,犹如一轮朦胧的月亮,美丽动人。
「简直像一把新铸的剑!」
小次郎看得出神。
这栋小屋位于月岬高台。从这里可远眺品川海边的景色,也可望见从上总海岸涌向天际的云海。现在,这些景色全部映在小次郎手中的刀刃上。
「有没有人在家?小次郎先生在吗?」
外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又绕到后面柴房叫门。
「什么人?」
小次郎收刀入鞘:
「我小次郎在家,有事请从正门进来。」
听到赞美小次郎,岩间角兵卫高兴得趾高气扬。
岩
第03章 老鹰
佐佐小次郎托人代寻官职,却又不满主人的话,甚至拒绝接受,简直太过任性了。
岩间角兵卫像泄了气的皮球。
「不管他了!」
他又自省:
「爱护后进虽是美德,但如果连错误的想法都得接受,那就太过分了!」
角兵卫原本就喜欢小次郎,认为他异于常人。虽然夹在小次郎和主人之间两头为难,也感到生气。但过了几天,他又回心转意了。
「也许这正是他的优点。」
他善意地斟酌。
「要是一般人,早就欣然前往了。」
角兵卫认为年轻人要有骨气才靠得住,何况小次郎有实力。显然,角兵卫把小次郎捧得更高了。
又过了四天。
这期间角兵卫偶尔留宿藩里,加上心情尚未恢复,几天未曾见过小次郎。第四天早晨,角兵卫到小次郎的住处。
「小次郎先生!昨天我从藩所回家时,忠利公问我怎么还没带你去见他?主公要在弓箭场见你,大概也想见识一下你的弓法,如何?你就抱着轻松的心情前去吧!」
「可是……」
「嗯!」
「如果主公看我不中意而拒绝我,那小次郎岂不成了废物。我可还没潦倒到必须强迫推销自己。」
「是我拙于口才。主公并无此意。」
「那你如何回复忠利公?」
「我还没回答。主公似乎一直都在等着见你。」
「哈哈哈!
第04章 青柿子
三番两次,小次郎前后四次到冈谷家探病。
有一天,还叫人从市场送新鲜的鱼过去。
此时的江户,已是夏至时节。
空地上的杂草,掩住门扉。干涸的马路,偶尔可见螃蟹横行其中。
——武藏快出面,否则不配当一名武士!
半瓦手下所张贴的告示牌,已淹没在荒烟蔓草中,有的被雨打落,有的甚至被偷去当柴烧。
「到哪里去吃饭?」
小次郎饥肠辘辘,四处张望着寻找饭馆。
这里与京城不同,连像「奈良茶」这种店都没有。只见空地的草丛旁,搭了一间苇棚,旁边立着一面旗子,上面写着:
屯食小吃
屯食——古时候,这词是饭团的别称。指的是屯扎时的食物吧!然而,此地这个「屯食」又是何意?
苇棚旁,白烟袅袅,盘踞不散。小次郎走近欲窥究竟,却闻到烹煮食物的香味。难道是卖饭团的不成。无论如何,这家店一定是卖吃的。
「来杯茶!」
小次郎进入棚内,看见棚里有两个人坐在椅子上。一人拿酒杯,一人拿饭碗,正大口大口地吃着。
小次郎在他们对面坐下。
「老板!这里有什么吃的?」
「这里是饭馆,也有酒。」
「招牌上的"屯食"是什么意思?」
「很多人问过我,可是我也不知道。」
「不是你写的吗?」
躲在「屯食」小吃店苇
第05章 露水
「师父!」
伊织在后面追赶。
初秋,武藏野的杂草比伊织还要高。
「快点!」
武藏频频回头等待在草中游泳的雏鸟。
「虽然有路,可是我差点搞不清方向。」
「不愧是横亘十郡的武藏野草原。」
「我们要去哪里?」
「找适合居住的地方。」
「要住在这里吗?」
「不好吗?」
「……」
伊织不置可否,看着一望无际的苍穹:
「我也不知道。」
「等秋天到了,这片蓝天将多么清澄,这片原野将覆盖多少露水……一想到此,内心也跟着清新起来。」
「师父您还是不喜欢城里。」
「不,人群中也有乐趣。只是现在到处都贴着骂我的告示牌,任我武藏脸皮再厚也在城里待不下去啊!」
「所以才逃到这里来?」
「嗯!」
「真令人懊恼。」
「……」
「看我的眼睛!瞪着我看。」
伊织绕到后面的杉林。
要是任其发展,可能坏的本质会盖过好的本质。
「……」
武藏独自省思——
说着,武藏稍向前移动。
当他砍伐草木盖这草庵时,也发现这个道理。杂草或无用的灌木覆盖了应该伸展的植物,且任人怎么斩,都无法根除。
「我不愿意名声受到污染,那会愧对祖先。可是老让人耻笑也不行,所以才会想与武藏野的露水同住,不受污名之累。」
「是。
第06章 四贤一灯
远处传来神乐笛音。夜祭的灯火,从森林的一角,映得满天通红。
光是骑马来此地,就必须花一刻钟,可想见抓着马口轮的新藏,到牛达来的这一路上,一定走得很辛苦。
「就是这里。」
住家位于赤城坡下。
这里是赤城神社境内,一大片土墙沿着坡道而筑,围住一个大宅第。
武藏来到土豪式的门口,翻身下马。
「辛苦你了。」
他把缰绳交给新藏。
庭院的门早已开着。
在屋内等候的武士一听到马蹄声,立刻拿着蜡烛出来迎接。
「您回来了?」
那武士牵过马匹,在武藏前面引路:
「请跟我来。」
新藏也一起穿过林子,来到房子的大门口。
左右两侧都已点上烛火,安房守的仆人们鞠躬迎接客人。
「主人久候大驾,请进!」
「打扰了。」
武藏上了阶梯,随家仆入内。
这房子盖得有点奇特。阶梯一直往上延伸,可能是沿着赤城坡而盖,两旁是节节高升的房间和工具房。
「请稍做休息。」
「现在,我仍然觉得自己尚未成熟,还没真正悟道。越走越觉得道路遥远,就像走在无垠的深山。」
台灯旁的拉门悄悄地开了。
多年未见,没想会在此地重逢。两人不禁相对良久。
「这是必经之路啊!」
「你猜得真准。今天我在城里遇到的正是泽庵。很怀
第07章 槐树之门
今早起来,看不到她的踪影。
「朱实!」
又八到厨房找人。
「不见了?」
他摇摇头。
从很早以前他就预料到朱实会不告而别。打开衣橱一看,果然,她新缝制的衣裳也不见了。
又八脸色大变,赶紧穿上草鞋,跑到屋外。
他到隔壁挖井老板运平家里找,也不在那里。
又八开始心慌起来:
「有没有看到朱实?」
他一路问人。
「早上看到她了呀!」
有人回答。
「啊!木炭店的老板娘,你在哪里看到她?」
「她和往日不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问她上哪儿去?她说要到品川的亲戚家。」
「品川?」
「她那儿有亲戚吗?」
这一带的人都以为又八是她的丈夫,而又八也是一副丈夫的姿态。
「唔!也许去品川了。」
他并没有很强的意愿去追她回来。只觉得心中很苦闷。他又气又恨,不知如何是好。
当铺老板庞大的身躯坐在船中央。
「做什么生意?顶多是卖西瓜或水梨,反正也赚不了什么钱。」
想到这里,他全身起鸡皮疙瘩。
大藏问又八。
「你怎么了?阿又!」
大藏又说,趁大伙儿骚动时,放一把火,再跳到西城外的壕沟里,他会派人接应,一定会把又八救出来。
又八回到家里,整个人如热锅上的蚂蚁,无法冷静下来。
「怎么抓?」
第08章 皂荚坡
陷溺在仇恨当中的悲母,在一片秋虫唧唧,芦苇苍茫,屋前又是一条汪汪大河的环境中,即使她是个不解风情的人,也会被这大自然所感动。
「有人在吗?」
「谁啊?」
「我是半瓦家的人!葛饰那里运来了很多蔬菜,老板叫我送一些来给老太婆您。我背了一大袋来。」
「弥次兵卫总是如此照顾我,请代我谢谢他。」
「要放在哪里?」
「放在水井旁边,待会儿我再处理。」
桌上摆了一盏灯,今夜她仍提笔写字。
她曾发愿抄写一千部《父母恩重经》,现在已堆了一叠。
她在这滨海的小镇租了一间房子。白天为病人针灸,借以糊口,晚上则抄写经文。习惯独自生活之后,身体日渐硬朗,今年秋天,她甚至觉得自己变年轻了。
「对了,阿婆!」
「什么事?」
「今天傍晚,有没有一个年轻男子来这里?」
「是来针灸的吗?」
「不,看来不像。那个男人好像有什么事,到木工街来打听阿婆您的住处。」
「差不多几岁?」
「大概二十七八岁吧!」
「长什么样子?」
「长得圆圆肥肥的,身材不高。」
「嗯……」
「终于来了!」
「我是又八的母亲,怎么样?」
「没错。」
「怎么办?」
弥次兵卫的信写得很详细,连这小地方全都写上去。
「到底逃
第09章 忠明发狂始末
滨田寅之助出身于三河,有良好的家世背景,虽然薪俸不多,但在江户,光靠他家世之名,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幕士。
现在——
同门的沼田荷十郎在武馆旁的房间里,望着窗户外面。突然对寅之助说:
「来了!来了!」
声音虽小,却说得很急促。还跑到武馆中央告知寅之助。
「滨田!好像来了。」
滨田没有回答。
他手握着木剑,正在教导一位后辈剑法。他背对着沼田。
「你准备好了吗?」
他告知面前的徒弟即将出招。他直举木剑,哒、哒、哒地劈了过去。
那位徒弟被逼得退到武馆北边的角落,被滨田用力一挥,打落了木剑。
寅之助这才回头:
「沼田,你说佐佐木小次郎来了吗?」
「是的。刚才我看到他进门了,马上会到这里。」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人质真管用。」
「怎么办?」
「什么?」
「该谁出去?怎么跟他打招呼?他独自一人前来,胆子够大了。我们要有万全的准备才行,否则他若有什么举动,可就不妙啊!」
「请他到武馆中央,我会跟他打招呼。大家在一旁戒备,不准出声。」
「嗯,我们这些人够了。」
住所似乎发生了事情。有位姑娘脸色惊慌地跑了过来——是阿光。两人止步,馆内的人也全跑了出来。听完她的话之
第10章 悲天悯人
昨夜一场暴风雨,真是可怕。
连武藏都说他生平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暴风雨。
伊织对暴风雨的处理和预防,比武藏还要细心。昨夜暴风雨来袭之前,他已将竹屋顶固定好,并压上石头。可是,不到半夜,屋顶就被强风掀开,吹得无影无踪了。
「啊!我连书也读不成了。」
悬崖上和草丛中满是书的碎片,伊织只能望之兴叹。
被害的不只是书,他和武藏所住的家已经全部倒塌,无法修复了。
武藏却无视于这一切,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你先把火升起来!」
他交代伊织之后,便出门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师父可真悠闲!竟然跑去看稻田里淹水。」
伊织开始生火,他用房子的木板和墙壁来生火。
「今晚不知要睡哪里呢?」
浓烟不断熏着伊织的眼睛,木材潮湿,根本烧不起来。
武藏还没回来。
伊织发现一些栗子和小鸟尸体。
他将这些东西烤了之后,当早餐吃了。
中午,武藏终于回来了。过了半刻左右,后面一群披蓑戴笠的村人也跟着来了。大家感谢武藏的帮忙,水才能那么快退去。一些生病的人也幸免于水难。
村人本来都自顾自的,每次遇到暴风雨,只为自己处理善后,有时甚至发生争吵。这次却在武藏的指挥下,村人同舟共济,不分你我,互
第11章 拨
密密麻麻的人影像一群蚂蚁,正在攀登秩父山。山腰处时而飘来云朵,遮住了这些人影。
最后这些人终于爬上山顶,到了三峰神社。从这里仰望天空,万里无云,令人舒畅无比。
这里横跨阪东四个地区,并可通往云取、白石、妙法等山岳,可说是一座天上的城镇。山上盖了一座神社佛阁,里面有和尚的寮房、礼品店,以及供信徒休息的茶馆。另外还有少数农家,零星分布其间,大约有七十户。
「啊!听到大鼓声了。」
武藏和伊织昨夜已住进神社的别馆「观音院」里。伊织听到鼓声,赶紧把饭吃完。
「师父!快开始了。」
伊织丢下筷子。
「那是神乐吗?」
「我们去看吧!」
「我昨晚已经看过了。你一个人去吧!」
「可是,昨晚只演了两场而已。」
「好了!你别急!今夜可让你看个通宵。」
武藏的盘子里还有饭,他似乎想把它吃完。于是,伊织又游说他:
「今晚的星空很美喔!」
「是吗?」
「昨天有几千人上山来。还好天气晴朗,要不然岂不太扫兴了。」
武藏见伊织怪可怜的,便说:
「那么,我也去看吧!」
「太好了!快走吧!」
伊织跳着跑到门口,并为武藏摆好草鞋。
这把刀,是何处的刀啊!
一位和尚郑重地说:
这时,神乐殿传
第12章 魔的眷属
一般人认为狗是三峰的使者。所以山中的人认为狗是神佛的眷属。
其实,是寺庙希望参拜者下山时能买一些山犬的护身符、木雕或是陶制品等,以增加收入,才有这种说法。
不过,这山上也真有狗。
虽然由人饲养并受人崇拜为神的使者,然而这些狗住在山上,吃的是山中的野食,仍未脱山犬野性,锐利的牙齿更添增狰狞的表情。
这些狗的祖先在一千多年前,随着高丽民族迁徙到武藏野之后,又移居到这里。之后与当地秩父山的坂东种山犬交配,成为目前这种猛犬。
刚才尾随武藏到观音院的男子也用麻绳牵着这种猛犬,这条黑犬对着暗处不断地嗅着。
那只狗闻到了它熟悉的味道。
「嘘——」
饲主拉近绳子,打了一下狗屁股。
饲主的脸与狗一样,露出狰狞的表情,脸上有深刻着的皱纹,年约五十。骨架粗犷,看起来很年轻,应该说比年轻人还要精悍。身高五尺左右,四肢充满弹性,也充满斗志。可说这饲主与他的狗一样,仍未脱山犬的野性。犹如野兽变成家畜之前的过渡期——他是一个山野武士。
然而,因为他在寺院工作,因此服装整齐,窄袖衣上又套上礼服,上面罩着背心,系腰带,穿麻布裤,脚上也穿了一双祭节用的新草鞋。
「梅轩——」
第13章 八重垣红叶
山上笼罩着浓浓的云雾。
残月高挂山谷。
大岳还在沉沉的睡眠当中。
小猿泽的山谷里,传来淙淙的流水声。
水上有一座谷川桥,桥上聚集了许多黑色的人影。
「藤次!」
有人小声地叫着,那是梅轩的声音。
藤次也从人群当中小声地回答。
「别弄湿了火绳。」
梅轩叫大家留意。
两名穿着袈裟的山和尚,也持枪混在这杀伐的人群当中。其他还有当地的武士以及各地来的流氓,服装各式各样,可是动作都非常敏捷。
「只有这些人吗?」
「是的。」
「总共几个人?」
大家互相点着人数。任何人点,加上自己都是十三个人。
「好……」
梅轩说着,并告诉大家如何打手势,大家也默默地点头。
在命令下达之前,众人沿着谷川桥的道路走去,消失在道路两旁的云雾当中。
后院寺庙
距此一公里
「师父!这样对不对?」
「就是它们,哈哈哈……」
「啊!是吗?」
太阳之子!
「我不可能丢的。」
伊织赶紧捂住耳朵,趴到竹丛中。在一棵树后面,冒出一阵淡淡的白烟,接着,从那里传来一声惨叫——就像动物临死前的哀鸣。
开始咆哮。
狗儿知道梅轩等人往大岳方向而去,才会咬断绳子追上去。
「为什么要带这家伙过来,绑在仓库的狗屋不就行了
第14章 下行的马
「别哭,别哭!」
权之助把伊织抱在怀里。不让他哭出声音。
「别再哭了。你不是男子汉吗?」
权之助不断地安慰伊织。
「男子汉?就因为我是男子汉才要哭啊……我的师父被抓走了。师父被抓走了!」
伊织挣脱权之助,张着大口对着天空嚎哭。
「不是被抓走了,是武藏先生自己去控告的。」
权之助虽然口中这么说,但心里仍然忐忑不安。
驻守在谷川桥的官吏们,看来都杀气腾腾,还有将近二十名捕快驻屯在那里呢!
(真奇怪!不必如此对待前来控告的人吧!)
权之助心里也感到奇怪。
「走!我们走!」
他拉伊织的手。
「不要!」
伊织摇着头,又要哭起来,不肯离开谷川桥。
「快点过来。」
「不要——如果师父不回来我就不走。」
「武藏先生一定会回去的。你如果不走,我可不管你了。」
即使这么说,伊织还是不为所动。这时,刚才那只猛犬已经在杉树林里,噬饱了生血,突然快速地往这边猛冲过来。
「啊!大叔!」
「大坏蛋!」
「你说我是大坏蛋?你们才是偷平等坊宝藏的大盗贼。不,应该说是那大盗贼的手下。」
「以后你就知道了。」
西城修缮用
权之助经过昨晚借睡的小吃店。悄悄地看了店内一眼,才走过去。背上的伊
第15章 漆桶
躲在石佛后面的伊织听到两人的对话。虽然觉得奇怪,但一点也不了解他们所谈的内容。
那两人骑着驮马一离开,伊织也尾随后面跟踪。
「……」
前面的两人回头看了一两次,但看年幼的伊织身材矮小,也就不以为意。
过了不久天黑了,伸手不见五指。他们下山来到武藏野。
「老爹!你可看到扇街的灯影?」
年轻人指着远方。道路已经变得平坦,眼前的平野有一条入间川,在黑暗中,像一条银色的腰带。
两个人对伊织不抱任何警戒心。伊织虽然是个小孩,仍细心地不让两人起疑。
(那两人一定是盗贼。)
这一点伊织可以确定。
盗贼是多么的可怕呀——在他的出生地法典村,每一年都会遭受土匪劫掠,他们犹如蝗虫过境般抢走所有的东西。所以伊织相当清楚盗贼的横行。而且在他年幼的心里,认为盗贼会随便杀人,因此伊织担心被他们发现后会没命。面对如此可怕的人,为何还会紧跟在后面呢?因为他打算跟踪这两只驮马,看他们走到哪里。他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闯进三峰神社宝库,盗取财物的一定就是这两个人。
伊织内心如此认为。
刚才在石佛后面听不懂他们谈话的内容,后来仔细推敲,才恍然大悟。少年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他斩钉
第16章 师兄弟
今日的天空也是一片湛蓝,万里无云,使得秋老虎晒得人皮肤发烫。一行盗贼在光天化日下,可能会稍加收敛,不敢昂首阔步吧!然而城太郎却一点也没有这种顾忌。
他就像一个胸怀大志,迎向时代的青年般陶醉在武藏野辽阔的景色之中。
但他还是偶尔会向后张望。并非做贼心虚,而是因为有个奇怪的小孩从今早就一直跟在后面。
那小孩大概迷路了吧!
城太郎如此想着,但是小孩一点也没有寂寞的表情,不像是迷了路。
他是不是有事?
城太郎试着停下脚步等待。那少年也跟着停下脚步,并躲起来,试图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城太郎心想不可大意,便躲到草丛中,静观少年的动静。这时伊织眼看前面的人突然不见了,不禁纳闷。
「奇怪?」
伊织继续向前走,眼神有点狼狈,他到处寻找城太郎的踪影。
城太郎仍与前夜一样,用苏芳染的手巾包住头,并在下巴处打了结。他突然从草丛中站了起来。
「小鬼!」
四五年前,城太郎也被人称「小鬼!小鬼!」的,现在他长得人高马大,也可以叫别人「小鬼」了。
「啊!」
伊织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要逃跑,然而又想到逃跑也无济于事,便回答:
「什么事?」
他强作镇定。还故意慢慢地向前挪动脚步
第17章 大事
苦行僧的眼睛不太好,不知是眼疾还是老花了,做什么事情都必须用手摸来摸去。
泽庵并未要求他吹箫,是他自己毛遂自荐要吹一曲,他的箫吹得像外行人一般笨拙。
不过泽庵听着听着,觉得他吹的箫充满真情,毫无一般世人的矫揉造作。曲调间平仄虽然不够协调,但能表露出他吹箫时所欲传达的心声。
这个被世人遗忘的苦行僧,用一支破箫传达他满心的「忏悔」。整首曲子从头到尾就如同在忏悔哭泣一般。
泽庵静静聆听,慢慢地他似乎已经了解这位流浪僧的一生是何等光景。无论伟人或是平凡的人,在人性心灵的旅程并无太大的区分。伟人和凡人之间的差异,在于如何跨越人类共通的烦恼。苦行僧和泽庵透过这支破箫,无形的心灵得以相互了解,细思过往岁月,两人皆有相同的烦恼,原是凡夫俗子罢了。
「我好像见过你。」
泽庵听完他的吹奏之后说道。这一来苦行僧眨着眼,说:
「我也觉得似乎听过你的声音。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猜想你是不是但马的宗彭泽庵大师,曾经住过美作吉野乡的七宝寺……」
话还没说完,泽庵也想起来了。这时,屋里的灯火已快熄灭,泽庵重新挑燃灯芯,仔细凝视眼前这位鬓发霜白、脸颊瘦削的老僧。
「啊!你
第18章 石榴的伤痕
这一天,泽庵带着伊织去拜访赤阪城的北条安房守家。大门前的枫叶不知何时已经转红了。
「北条大人在吗?」
泽庵问一位小仆人。
「在,请等一下。」
说完,小仆人跑进屋去。
安房守的儿子新藏出来迎接。他说不巧父亲进城去了,请泽庵两人先进屋里。
「他在城里吗?这太凑巧了。」
泽庵说自己也正要进城,希望能将伊织留在这里。
「当然可以。」
新藏看了伊织一眼,笑着回答。因为他与伊织称得上是旧识。既然大师要进城,新藏便吩咐仆人备轿。
「那就拜托了。」
在等待轿子时,泽庵站在枫树下欣赏红叶,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江户奉行叫什么?」
「你是指镇上的奉行吗?」
「哦!这么说来镇上的奉行是新设立的喽?」
「是堀式部少辅大人。」
犹如神轿般的轿子来了。泽庵嘱咐伊织要听话别调皮,自己则坐着轿子摇摇晃晃地通过枫树下出门去了。
伊织已不在门口,他跑到马厩看马。马厩有两栋,全都是一些鬃毛、白眉、月毛等,而且每一只都养得肥肥壮壮。伊织纳闷不种田干吗要养这么多马?不由得对武士家的财富咋舌。
「对了,一定是作战用。」
找到答案后,他更仔细地观察马匹,发现武家所养的马和野生马长得不太一
第19章 梦土
秀忠将军年约三十出头。他的父亲在大将军时代已闯下七分霸业,现在他把所有的事情都移交给三十多岁的秀忠处理,自己在骏府城养老。
父亲的丰功伟绩莫过于他这一生争战无数。无论学问、修养、家庭生活甚至婚姻,无一不是在战争中度过。现在有场无形的战争,正在江户和大阪之间酝酿着。这场战争足以扭转乾坤,改变世局。因此,一般人都期望这场战争能够了结长期以来的纷乱局面,把日本带向真正的和平。
应仁之乱以后,国内长期处于战乱之中,世人极为渴望和平。撇开武家不谈,一般的贩夫走卒对丰臣和德川均不排斥,只要能建立祥和的社会就行了。
家康把职位让给秀忠时,曾经问他:
「你打算做什么?」
秀忠立刻回答:
「我要建设。」
家康听了极为放心。这件事后来也传遍开来。
秀忠的信念表现在现在的江户。加上取得大将军的认同,大刀阔斧地进行江户大规模的建设。
与他持相反意见并支持太合 遗孤秀赖的大阪城则在准备下一场战争的来临。一些高级将领秘密谋商并差遣密使奔走各地,尽量笼络浪人和游将,储存子弹和枪械,挖壕沟备战,丝毫不怠惰。
(可能又要发生大战了。)
住在大阪城四周五个县内的居民都感到人
第20章 花谢花开
阁老房间也是一间密室。在这里进行政务讨论,为了避免泄漏出去,房间周围有好几个空房间。
前几天,泽庵和北条安房守也常常参与会议,终日不知在讨论何事。有很多事必须经过秀忠批准,因此,开会的人经常前去见秀忠,也有很多文书呈递给他。
「派去木曾的使者已经回来了。」
那一天有人进来禀报此事,阁老们说道:
「我们好好来问他。」
阁老们似乎等待已久。使者立刻被带到另外一个房间。
使者是信州松本藩的家臣。几天前阁老们发出紧急命令,要他到木曾奈良井的百草屋逮捕大藏。使者虽然快马加鞭赶去,却发现奈良井的大藏全家已经收起老铺搬到上方,无人知道他的下落。
后来派人搜索大藏的家,发现不少武器弹药,以及和大阪方面联络的书信,便全部带回城里,留当以后的证据——以上便是这名使者的报告。
「晚了一步。」
阁老们非常失望。就像撒了网却落空的心情一样。
翌日。
阁老酒井侯的部下从川野回来报告:
「我按照您的吩咐前去传达口讯。当日,宫本武藏立刻获释。当时正好碰上前去迎接的梦想权之助,我便跟他说明原委,然后把武藏交给他了。」
酒井忠胜随即将此事转告泽庵。
泽庵深深致谢。
「谢谢您。」
第22章 荣达之门
一夜之间,庭院里积满了落叶。门房打扫庭院,打开大门,在堆积如山的落叶上点上火之后,正在吃早餐。这时候北条新藏已经上完早课,也与家臣练完剑,正在井边擦拭汗水,顺便到马厩巡视。
「小伙计!」
「在。」
「栗毛昨夜没回来呢!」
「马没回来,那个小孩到底骑到哪里去了?」
「伊织吗?」
「小孩再怎么贪玩,也不可能整夜在外面游荡啊!」
「用不着担心。与其说他是风之子,倒不如说他是旷野之子。他一定是想到原野看一看。」
老门房跑过来向新藏报告:
「少主,有好几位您的朋友来了。」
「我的朋友?」
新藏走到大门,看到五六名年轻人。
「啊?」
年轻人向他打招呼。
「你好!」
大家脸上透着清晨的寒意。
「好久不见了。」
「你们一起来的吗?」
「你身体好吗?」
「你们也看到了,我身体一直这么健康。」
「什么最后的手段?」
「我不愿意。」
「……如此说来,是余五郎独自去找小次郎。」
新藏点点头正要离开。
「泽庵大师呢?」
北条父子已经为他准备好一套衣服,扇子和怀纸。
「余五郎找他报仇,反而被他杀了。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花店的老板曾在附近看到像是他的人呢……一定是小次郎杀了他之后再
第23章 天音
武藏不知想起何事,那一天他离开城门之后,并未回牛达的北条家,而径自回武藏野的草庵去了。
留在草庵的权之助看到武藏回来,说道:
「嗯!你回来了。」
他连忙快跑出去抓住马口轮。
异于平常,武藏穿着正式的礼服,骑在华美的螺钿鞍上。权之助以为武藏今日进城已办妥任职之事,便说:
「恭喜你了……是不是明天上任呢?」
武藏坐下来,权之助也坐在他身边。
武藏笑着说:
「不,我的职位被取消了。」
「什么?」
「你该为我庆幸,权之助,是今天刚取消的。」
「哎呀!我真不敢相信,到底是为什么?」
「不必追根究底,问了也白问,应该说这是天意吧!」
「可是……」
「连你都认为我的腾达只限于江户城吗?」
「……」
「虽然我也曾经抱持一分野心,只不过我的理想并不在地位和俸禄。或许别人会觉得我傻,但我一直在思索以剑道之心得来治理政道。剑道的心得难道无法立下治民之策吗?剑和人伦、剑和佛道、剑和艺术,如果视这些为同一条道路——那么剑的真髓便能与政治精神达成一致。以前我一直深信如此,希望能实现这个理想,才会想要当一名幕士。」
「一定有人去中伤,真可恨!」
「你还耿耿于怀吗?别胡思乱想
楔子
圆,无止境、无曲折、无穷极、无迷惑。
圆扩展至乾坤,便是天地。
圆缩小到极致,便是自己。
自己是圆,天地是圆,两者不可分,共存一体。
第01章 报春鸟
柳生城的所在地柳生谷,以黄莺闻名。
二月和煦的阳光,照耀在武馆的白壁上。庭中寒梅独枝,仿佛一幅寂静的图画。
南枝的梅花虽已绽放,却诱惑不了黄莺,难能听闻初啼之声;只恐怕得等山径野道上雪融之余,才会出现黄莺的芳踪吧!而这柳生城,来自江湖各地的侠士们络绎不绝地登门求教。
「拜托!拜托!」
「恳请大祖石舟斋师父传授一招半式吧!」
遇此情形,门房必定冷冷地说:
「你是什么流派啊!你以为你是谁啊?」
沿着坡道而筑的石墙,有一扇深锁的大门。登门求教者接踵而至,但皆徒劳而返。
「无论你们拿的是谁的推荐函,我们宗师已是年老力衰,概不见客。」
门房数十年如一日,都以相同的说辞回绝访客。
其中也有人心不甘地抗议道:
「武学之道,应该是不分贵贱,不论功夫高低才对啊!」
说完愤然离去。却无人知悉,石舟斋已于去年与世长辞了。
任职于江户的石舟斋之长子但马守宗矩,在今年四月中旬之前无法休假返乡奔丧。因此柳生城至今尚未公布丧耗。
这座古老的巨石城,远在吉野朝之前就已经存在。仰望城池,或许是观者无心欣赏风景,根本无视春神早已降临,群峰环绕,只觉一片冷寂。
「阿通姑娘!」
有
第02章 奔牛
道路沿着月濑溪流蜿蜒而上。越往山里,越是崎岖难行。冬雪融化后,便少有旅人踏上此地,来此赏梅的人,更是稀少。
「丑之助,从你们村子到街上,都要经过这里吗?」
「对。」
「若要办事,从荒木村出来,经上野的城下要比经柳生城还近吧!」
「可是,上野并无像柳生家那种武馆啊!」
「你喜欢剑术吗?」
「嗯!」
「农夫不需要学剑吧!」
「虽然我家是农家,以前可不是。」
「是武士?」
「没错。」
「你也想当武士吗?」
「是啊!」
丑之助回了话之后,丢下牛绳,往溪底跑去。
原来是独木桥掉落在溪里,他下去把桥架好之后,又跑了回来。
此时,走在后面的浪人已经先行过桥了。那个人在桥上以及过完桥后仍数次回头,不礼貌地打量阿通,后来才走进山里去。
「那个人是谁啊?」
阿通坐在牛背上,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喃喃自语。丑之助笑着说:
「你怕那个人吗?」
「不怕,可是……」
「喂!山里的大叔,有事陕说,天快黑了,我们还得赶路回家。」
「快去救她啊!那个女人太可怜了。」
「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啰嗦。」
「呸!」
「果真不错!」
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们看!」
路人过于担心,反而责怪那个仆人走
第03章 麻胚子
「还没有回来吗?」
柳生兵库亲自到城中门来打听阿通的消息。
阿通骑了丑之助的牛出门之后,过了一段时间仍未见回来,才引起骚动。
因为江户城来了一封信,兵库收到想转交给阿通时,才发现她不在城里。
「派人到月濑去找了吗?」
兵库问道。
「没问题的。已有七八名跑去找了。」
家臣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助九郎呢?」
「出城去了。」
「是去找她吗?」
「是的。他出门前说要从般若野一路找到奈良。」
「不知现在如何了?」
兵库叹了一大口气。
他对阿通抱持纯纯的恋情。他之所以觉悟到自己必须如此,是因为他很清楚阿通内心爱着何人。
在她内心深处住着一位叫武藏的男人。可是兵库还是喜欢她。从江户的日洼到柳生这段漫长的旅程中,以及祖父临终前阿通一直陪侍在侧,悉心照顾。从这两处,兵库渐渐了解阿通外柔内刚的个性。
能让这样的女人思念的男人,可真幸福啊!
他甚至羡慕起武藏来。
虽然如此,兵库并无野心要暗中夺人之爱。他的言行完全遵循武士道的规则。连恋爱也不例外。
虽然未曾谋面,但是兵库几乎可以想像阿通所选择的男人武藏是何等人物了。他心中暗下决心,将来有一天要将阿通安全地交到那个人手中
第04章 尘埃
自从阿通离开柳生城之后,已经过了二十几日了。
逝者已矣,欣欣向荣的春意却日益浓郁。
「好多人出游啊!」
「是啊!奈良很少像今天这么好天气的。」
「人们可以出来游山玩水。」
「是啊!的确没错。」
柳生兵库和木村助九郎走在路上。
兵库戴着斗笠,助九郎包着头巾,两人乔装打扮出来游玩。
游山玩水——指的是自己还是路上的行人?应该两者都有吧!两人的脸上露出了苦笑。
荒木村的丑之助尾随于后。最近,丑之助颇受兵库宠爱,比以前更常出现在城里。今天随着两人出游,他背上背着便当,腰上缠着一双兵库的备用草鞋,刚好当个保管草鞋的小仆人。他走在两人身后。
他们和往来的行人不约而同的从城里走向原野。原野上有一座兴福寺,四周森林密布,只见寺的塔顶。
另外从原野上可望见较高处有和尚的寮房和神官居的住所。低处则可望见奈良的街景,白天也笼罩着一层薄雾。
「已经结束了吗?」
「不,现在是午休时间。」
「原来如此。和尚们在用膳。看来和尚也是要吃饭的。」
听兵库如此一说,助九郎不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有四五百人聚集在这一片原野上。但是原野辽阔,看起来稀稀疏疏,一点也不拥挤。
这些人
第05章 童心未泯
他们约好只有两个人比赛。
丑之助趁大人观看比赛时,以眼神向伊织示意。
(过来!)
伊织也瞒着权之助从人群中溜出来。
同时丑之助也趁兵库和助九郎不注意时,偷偷跑到兴福寺塔下。
「嘿!」
「干什么?」
寺塔下两名小武士怒目相视。
「你死而无悔吗?」
伊织说着。丑之助答道:
「你别高兴得太早。」
他没有带刀,随地捡了一根木棒当武器。伊织带着刀,他一拔出刀便大喊:
「你这家伙。」
并向丑之助确过去。
丑之助往后一跳。伊织认为他是胆小害怕,追了过去。
丑之助将伊织当成麻胚子,一脚踢中伊织的脸。
「哇!」
伊织单手捂住耳朵。踉跄一下,又立刻站起来。
伊织站妥之后,再次挥刀,丑之助也举棒还击。
伊织情急之下,把武藏和权之助教他的招式全都忘光了。他一心认为自己如果不先发制人,就会被对方打败了。
「咦?你要到城里?」
很不凑巧阿通已在二十天前便离开了柳生城,到江户找武藏去了。更糟的是,权之助离开江户之前,听说武藏也已经离开江户,连他身边的人都不知他的去向。
「这小孩是你的仆人吗?」
「既然阿通姑娘不在,我们也不便打扰。」
权之助来找阿通并非为了自己的事。前一阵子在北条
第06章 大日如来佛
吉野的樱花已经谢了。道路两旁开满了蓟花,虽然走点路就会全身发热,但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牛粪的气味,令人怀念以往宁静的小径以及川流不息的盛况,因此不会令人觉得疲倦。
「大叔、大叔。」
伊织拉扯权之助的衣袖,不断地告诉他。
「昨天的山僧跟过来了。」
他小声地说。
权之助故意装作没听到,直直地向前走。
「别看,假装不知道。」
「可是,好奇怪喔!」
「为什么?」
「昨天我们跟柳生庄的兵库先生在兴福寺分手后,那人就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这很正常啊!人们爱走哪条路就走哪条路嘛。」
「可是,他连客栈都跟我们选同一家呢!」
「不管他,反正我们身上没什么钱,不必担心。」
「可是,我们有生命,不能说空空如也啊!」
「哈哈哈!我会好好地保住自己的生命,伊织,你也会吧!」
「当然。」
越是说不要看,伊织越好奇想往后瞧。他的左手一直握着刀。
权之助也不太舒服。他见过这名山僧。也就是昨天在宝藏院比武时,被拒绝的那名山僧。但是权之助怎么也想不出这个人会缠上自己。
「哎呀!不知何时他不见了。」
伊织再一次回头,权之助也回头看。
「干净多了。」
他们吓了一跳并停下脚步。但是老尼姑随
第07章 古今逍遥
名叫光悦的儿子,从袖口拿出一包饼干给伊织。
「这是吃剩的,真不好意思,如果你不介意就送给你。」
伊织拿在手上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大叔,我可以拿吗?」
他问权之助。
「可以。」
权之助替伊织向对方道谢。老尼姑又说:
「听你们说话,不像是兄弟。好像是从关东来的,你们要去哪里?」
「我们没有特别的目的地。就像你所说的,我们虽非亲手足,却一起学习剑法,虽然年纪相差悬殊,但我们情同手足。」
「你们学习剑法吗?」
「是的。」
「师父是谁?」
「宫本武藏。」
「啊……武藏先生。」
「您认识他吗?」
老尼姑妈几首忘了回答。
「哦……」
「她只是睁大眼睛,似乎陷入往事的回忆中,看来她认识武藏。」
老尼姑的儿子听到武藏的名字,也很怀念,他走了过来。
「武藏现在在哪里?不知可好?」
对方抱着歉意说:
「在这严肃的圣地里,如果分心了是很可惜的。」
说完恨恨地将石头丢向无人的夜空。
「啊!山僧?」
权之助已经按捺不住。他的身体虽然矮胖,却充满斗志,看到山僧逼近自己,他也逼向对方。
在土墙外有一条溪流环绕,像一条自然形成的护城河。当他们走到土桥上的时候,有一个白色的东西,从阴暗
第08章 绳子
他们不认识这个男人,权之助礼貌地回礼,伊织联想到昨晚的事,不敢吭声。
「两位客人昨夜好像住在藤六先生家。我也长年受藤六先生的照顾。他们夫妻真是一对好人。」
这名商人好像打算与他们同路,话越说越多。
权之助姑且听之,那商人又说:
「木村助九郎先生也曾经召见我,所以我也经常出入柳生城。」
他试图引起话题。
「既然你们来过高野的金刚寺,一定也要去爬爬纪州高野山。那路上已无积雪,要爬的话,现在正是时候。你们今天最好先爬天见、纪伊见等山岭,晚上就住在桥本或是学文路好好休息——」
权之助好像被对方说中心事,好不纳闷。
「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卖绳子的。你看我的行李。」
说着,他把背上的小包袱给权之助看。
「我带着绳子的样品四处托售。」
「哦!你是卖绳子的?」
「藤六先生和金刚寺的施主们,常常照顾我的生意。老实说,昨天本来按照往例要住在藤六先生家,但是,藤六说有两位客人,所以叫我到附近人家家里去住。哦!不、不,你们别以为是你们的缘故,但是如果住藤六先生家,就可以享受美酒,所以我的目的不是想住那里,而是想喝那些美酒……哈哈!」
权之助觉得这些话并无不妥之
第09章 春雨绵绵
鸟啼声因地因时,又因人的心情,听起来都不相同。
高野的深山长满了高野杉树,在这里有一种天鸟会发出天籁之声,声音非常清脆。俗称的百舌鸟、白头翁等各种杂鸟,也与天鸟一样能够发出美妙的声音。
「缝殿介。」
「是。」
「世事无常啊!」
一名老武士带着随从缝殿介,站在迷悟桥上。
这名老武士看来像是位乡下武士。因为他身上穿着粗布衣裳,一副旅行装扮。但是他身上所佩戴的大小二刀,却是宝刀。随从缝殿介虽年轻,却长得眉清目秀,不同一般打杂人,看来他的气质是从小培养的。
「你看到了吗?织田信长公、明智光秀、石田三成以及金吾中纳言等人的墓碑,都已经长了青苔,还有从源家到平家的坟墓,全都布满了青苔。」
「在这里,已经没有敌我之分。」
「无论什么结局,最后大家都与草木同朽,只是一块寂寞的石头罢了。上杉、武田的盛名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这让我觉得怪怪的。」
「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难道世上所有的事都是虚假的?」
「你是指此处虚假?还是世间是虚假的?」
「我不知道。」
「是谁取的名字?里院和外院之间的这座桥,竟然就叫做迷悟桥。」
「这名字取得真好啊!」
「迷是实、悟是真,
第10章 港口
我是不是疯了?
伊织经常陷入这种恐怖状态。有时他从地面上的积水看到自己的脸。
我的脸没变。
他这才有点放心。
从昨天他就在路上漫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
那天从悬崖下爬上来后,便一直是如此。
「有种你过来!」
有时发作起来,他会突然对天空大喊。
「畜生!」
有时他望着地面,无精打采地用手擦拭眼泪。
「大叔啊!」
他在叫权之助。
他认为权之助可能已不在人世。一定是被那些人杀了,尤其伊织看到权之助的东西散落一地,更让他深信不疑。
「大叔啊!大叔……」
少年多愁善感的心,虽然明知无济于事仍不断地呼唤着。从昨天找到现在,他丝毫未感觉疲倦。他的手脚、脸上、耳朵都沾满血迹,衣服破裂,但是他一点也不在意。
「到底在哪里啊?」
有时他回到现实时,感到强烈的饥饿感。虽然吃了东西,但老是记不得吃了什么。
前天晚上他在金刚寺住了一晚,之前,也曾经到过柳生庄,那时他走路有目的地。可是,现在伊织脑海里根本记不起跌落谷底以前的情形。
他只知道一件事。
自己还活着。
「看来他的意识还很清楚。」
「店里面有很多工作的年轻人,而且船只一靠岸也会有很多水手和年轻人出入店卫
第11章 热茶
这一天——
一大早小林太郎左卫门的店前和河岸前一片混乱。从淀川送来堆积如山的货物,在这里又送上邮政船,开往门司关。
货物上写着:丰前细川家某某。
或者:
丰前小仓藩某组。
几乎全都是细川家家臣的行李。
话说刚才伊织从外面回来,站在屋檐下,不禁脸色大变,因为他看见从宽敞的泥地问到门口的椅子上,坐满了穿着旅装的武士,有人扇扇子,有人喝麦茶,其中一个正是佐佐木小次郎。
「掌柜的。」
小次郎坐在行李上,扇着扇子,回头看掌柜佐兵里。
「在这里等待开船,实在令人热得受不了。邮务船还没到吗?」
「不,不。」
忙着写送货单的佐兵卫,隔着柜台指向河岸。
「您要搭的巽丸号已经靠岸了,但是,乘客好像比货物还多,我已经交代船东赶紧准备座位了。」
「同样是等待,在水上可能比较凉快。快点让我上船去吧!我想休息。」
「是,是。我再去催他们快点,请您忍耐一下。」
佐兵卫来不及拭汗,立刻跑出马路,斜眼看见伊织正站在屋檐下。
「这不是小伊吗?这么忙你竟然还慢吞吞地站在那里,快点替客人端麦茶、打点冷水来。」
佐兵卫责骂之后便离开了。
「是。」
伊织假装回答,跑到仓库边的露天煮水间,又
第12章 无可先生
这里是冈崎的鱼店街。
有一块空地上立着一块木板,看来是闲居的浪人所写
启蒙学馆
指导读书写字 无可
这大概是一所私塾。
不过老师所写的字并不工整。识字的人看了,可能还会苦笑呢!但是无可先生并不感到羞耻。
「我也跟小孩一样,都在学习当中。」
每次他都如此回答。
空地的尽头有一片竹林。竹林的一端是马场。天气好的时候,灰尘满天飞。三河武士的精锐,也就是本多家的家臣们都在此练骑马术。
现在尘埃扬过来了。
无可先生为了挡尘埃,在屋檐下挂了一面门帘,挡住光线,使得原本狭窄的屋子更加昏暗。
他本来就孤伶一人。
看来他刚刚午睡起来,井边传来吊桶的声音,不一会儿——
啊!
竹林里传来巨大的声响,是伐竹的声音。
一株竹子应声倒地。无可先生认为拿它来做箭未免嫌粗了点,便把它削去一节,从竹林中走出来。
他头上包着灰色头巾,穿着灰色衣服,腰上佩着一把刀。看来还很年轻,虽然穿得很朴素,但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
他把竹子削去一节之后,拿到井边清洗干净,走进室里,这个房间没有壁龛,只在墙壁的一角放了一块板子,木板上挂着一幅不知何人画的祖师像,无可先生把那节竹子放在木板前。
原来是
第13章 无为之壳
话说去年武藏在柳营仕宦的希望破灭以后,在官邸的屏风上留下一幅「武藏野之秋」便离开江户,之后行踪,无人知晓。
武藏时而露脸,时而消失,像一朵悠游的白云,居无定所。
他四处游走,行踪飘忽不定,令人难以捉摸。
而武藏本身心无旁骛,直往前走。旁人看来觉得他自由自在,随心所欲,走走停停,率性而为。
他经过武藏野西郊来到相模川,再投宿于厚木,翻过大山和丹泽等山峰。
之后,有一段时间,无人知晓他在何处生活。
大约经过两个月之后,他蓬头垢面地从山上下来。看来似乎想要解开心中之谜才到山上修行。然而,山上冬天的积雪逼他不得不下山来。他的表情却比上山前更加痛苦和迷惘。
无法解开的谜题,不断侵蚀他的内心。解了一题又来一题,最后,连剑法和心灵都处于空虚的状态。
「我终究是不行的。」
他甚至自暴自弃,想放弃一切。
「干脆……」
他想像与平常人一样过着安逸的生活。
他又想到阿通。
跟阿通一起过着安逸的生活是很容易的事。另外要找到一百石或两百石,足以糊口的官禄也唾手可得。
然而,他又想回来。
这样我就满足了吗?
他问自己,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过这种生活。
「懦夫,你迷失了自己。
第14章 苎环
谁?
武藏望着那两三个人影,想不出到底是谁。他随时随地都在提防别人偷袭。不只武藏,目前局势下的生存者,经常要提高警觉。
充满杀伐之气的时代,毫无秩序可言,战乱的余风尚未根除。人们处于阴谋和密探之间,更是要处处留意,连妻子都得戒备,骨肉之情也遭破坏—社会的恶瘤沉淀在人们心底。
再加上——
直到今日曾有不少人死于武藏刀下,或者因为武藏的缘故而失去社会地位、身败名裂,失败者连同门下以及家族,加起来人数非常可观。
本来这些都是正当的比武,而且错也不在武藏,但比武的结果——如果从失败者眼光来看,一定将武藏视为敌人。又八的母亲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因此,在这种时局下,凡是有志于此道的人都经常有生命的危险。除去一个危险之后,又有另外一个危险,制造出另外一个敌人。但是,对一个修行人来说,危险有如砥石,敌人在某方面而言,反倒是最好的老师。
武藏身陷危险当中,磨炼得连睡觉时也不敢掉以轻心,不断以敌人为师。而且在剑道上经常抱着一个心愿,能够活化人心,治理世界,将自己提升到菩提境界,与众人分享生命的喜悦——在这条充满崎岖不安的路途当中,疲惫不堪的结果,陷于虚无
第15章 圆
越来越接近京都了。
想来愚堂和尚的目的地是京都吧!花园妙心寺的总堂就在京都。
然而——
禅师随心所欲,根本不在乎何时会到达京都。有一次下雨天,他关在客栈里足不出户,武藏向内窥视,看到禅师正在教又八针灸。
他们经过美浓。
在美浓的大仙寺住了七天,在彦根的禅堂又住了几天。
如果禅师住在简陋的客栈,武藏就在附近落脚。如果禅师投宿寺里,他便睡在山门下,武藏到哪里都可以睡。一心只期待禅师能授予一言之教,此乃武藏追随禅师的目的。
一回,露宿湖畔寺院的山门下,武藏感觉到几许秋意。
看看自己一身乞丐似的打扮。头发蓬松,任其滋长,他决定在得到禅师的教诲之前,绝不梳头不入浴,不剃胡须,衣服任凭风吹雨打,全身的肌肤锻炼得犹如松树皮一般粗糙。
秋天的夜晚,满天星斗,仿佛风一吹就要掉下来似的。
武藏躺在一张草席上。
「我这是何苦啊?」
他冷笑自己疯狂的举动。
到底自己是要了解何事?向禅师追求什么?
难道非得如此苦苦追求才能生存吗?
自己真可怜啊!
连住在自己愚蠢身上的跳蚤都觉可怜。
禅师不但拒绝武藏的求教,并说:
「空无一物!」
对一个空无一物的人,勉强求教是太牵强了。无
第16章 饰磨染
当武藏与又八等人离开冈崎,在秋初到达京都时,伊织也随着长冈佐渡搭船往丰前,而佐佐木小次郎也搭同一艘船正要回小仓的藩所。
阿杉婆去年与小次郎从江户到小仓的途中,因为要回家处理家务以及寺里即将举行法会,曾经回美作的故乡。
泽庵离开江户之后,听说最近回到但马的故乡。
今年的秋天,这些人的足迹大概都清楚了。现在音讯渺茫的便是奈良井的大藏,以及逃亡期间失去消息的城太郎。
朱实也下落不明。
她也是芳踪杳然。
另外,就是被抓到九度山的梦想权之助,令人担心他有性命危险。伊织将此事告诉长冈佐渡,希望佐渡能帮忙拯救。
本来权之助被人疑为「关东的间谍」,才被抓到九度山。如果当时被灭口,可能连拯救和交涉的余地都没有。幸亏聪明的幸村父子立刻看清真相,嫌疑也一扫而光,现在权之助已经是自由之身,也正在寻找伊织。
暂且不提这些人。
在这里必须一提的是,身体虽然安全,却命运乖舛的人,那便是阿通。武藏是她的生命,她的希望,她默默地走着女人该走的路。离开柳生城之后,她的青春缓缓逝去,就像一只独行的鸳鸯,无视旅途上人们异样的眼光,毅然四处漂泊寻找武藏。今年秋天,当武藏仰望明月
第17章 风递讯息
昨夜投宿于龙野,一路上万兵卫对阿通都非常亲切。
今天——
当他们来到佐用的三日月村时,夕阳已经西下,秋天的夕阳更显萧瑟。
「万兵卫先生。」
也许,阿通走累了,便叫住走在前面的万兵卫。
「这不就是三日月村了吗?过了那座山头就到赞甘的官本村了。」
万兵卫听了,停下脚步。
「宫本村和七宝寺都在山的另外一头,你大概很怀念吧!」
「……」
阿通默默地点头,望着夕阳下山峦起伏的黑影。
眼前美景,景物依旧,而人儿在何方?只有令人更添几许惆怅。
「就快到了,阿通姑娘你累了吧!」
万兵卫又继续走,阿通跟在后面。
「哪里,你也累了吧!」
「别说这话,为了做生意,这条路我已经走惯了。」
「阿吟姐寄居的乡士家在哪里?」
「在那边。」
万兵卫手指着。
「阿吟姑娘一定也在等着你,再加油一下吧!」
他们加快脚步。
城太郎心里如此想着。也就在特别的注意之下,才会在偶然的机会里碰上阿通遇难。
「咦?」
「要开始爬坡喽!」
与老太婆同伙的是四五名看来像乡士的男子。老太婆一声令下,大伙儿就像饿狼扑羊般冲向阿通,将她五花大绑。
「啊!」
「快走。」
老太婆勉强挤出干哑的声音。
猛然她注意到身旁
第18章 观音
雨点不断打在破旧的厢房屋顶。
强风不断吹来。
这是个山村,又逢秋天,雨可能会下到明无早上。
阿通不知在想什么,尚未解衣,只呆坐着。
刚才城太郎似乎无法入睡,在被中翻来覆去,这会儿城太郎已睡着了。
嘀嗒嘀嗒……传来漏雨的声音。强劲的风雨打得窗户嘎嘎作响。
「城太。」
阿通叫了一声。
「你醒一醒,城太。」
叫了几次,城太郎并未醒来。看他熟睡的样子,阿通也不忍将他吵醒。
她想叫醒城太郎,主要是想问关于阿杉婆的事。
刚才在河边,城太郎告诉老太婆的同党,途中也听说了他对老太婆的处罚,在如此风雨之夜,城太郎的做法未免太残酷了。老太婆太可怜。
受这种风吹雨打一定会淋湿的。一定会冷坏了。阿杉婆年纪太大,搞不好明天早上就没气了。即使还有活命,再过几天没人注意她,也会被活活饿死啊!
这种杞人忧天的个性可能是阿通与生俱来的。现在她只挂心阿杉婆的身体,心中没有仇,也没有恨。外头的风声雨声令阿通更加担忧。
老太婆并非坏人。
阿通面对着天地,替老太婆着想。
「假如我以真心相对,总有一天会感动她的……对了,事后也许城太郎会生气,但是,我现在得赶紧过去。」
说着,阿通已经开了
第19章 世之潮路
这是翌年之事。详细地说应是庆长十七年四月初。
这一天,通往赤间关的船只照例从泉州的界港搭载旅客和货物。
武藏坐在船运商小林太郎左卫门的店里,听到船要出发,从桌旁站起来。
「那么,我走了。」
他对送行的人打完招呼,走出屋外。
「请多保重。」
送行的人齐声说道,围着武藏一起走到码头。
这群人中有本阿弥光悦。
灰屋绍由因病无法前来,由儿子绍益代替。
绍益带着美丽的新婚妻子。他的新婚妻子明艳动人,格外引人注目。
「那不是吉野吗?」
「住在柳街的?」
「对,是扇屋的吉野太夫。」
大家互相扯着袖子,低声谈论着。
虽然绍益曾经向武藏介绍过她。
「这是我妻子……」
但是,并未介绍她以前曾经是吉野太夫。
武藏不认得她的长相。扇屋的吉野太夫曾经在一个下雪的夜晚,焚烧过牡丹枝,也弹过琵琶。
然而武藏所知道的是第一代吉野,绍益的妻子却是第二代吉野。
花谢花开,岁月如梭。
月叟传心——九度山的幸村,当时才看权之助一眼,便明白权之助是哪一种人。
日子终于来了。
由于伊织在纪伊越的山崖上掉到悬崖里,幸村派人去搜索,结果音讯杳然,生死米卜。
光悦向权之助道别。权之助也站了起来。
「
第20章 待宵舟
夕阳下,彤云翻飞、不断飘向天边。海天一色,海水清澈得可以看到海里的章鱼。
在饰磨的浦川河尾,有一艘小船,从中午便停在这里,到了黄昏时刻,开始升起袅袅炊烟。
「你不冷吗?……晚风开始转凉了。」
阿杉婆边起火边对船里说话。
船篷下一名羸弱的病人披头散发地躺在木枕上,苍白的脸,有一半藏在被子里。
「……我不冷。」
病人微弱地摇着头。
她抬起身子向正在洗米煮粥的老太婆说:
「阿婆,刚才我看您似乎也感冒了。请别为我的事担心……」
老太婆直摇头。
「这没什么。」
她回头看着病人。
「你还不是为我事事担心……阿通啊!你朝思暮想的人,他的船就快到了。你赶紧吃点稀饭才有力气等待。」
「谢谢您!」
阿通这会儿泪水盈眶,从遮棚下望着河水。
河上无数的渔船和货船,可是她所等待的从界港出发往丰前的渡船,却连个帆影都还没看到。
老太婆盖上锅盖,添上柴火。稀饭似乎快煮好了。
渐渐地,云暗了下来。
「奇怪,好慢啊!再晚黄昏之前,船也应该到达这里才对啊!」
海上风平浪静,可是她们所等待的船一直没出现。老太婆等得有点不耐烦,望着水面自言自语。
武藏于数日前搭太郎左卫门的船只,从界港
第22章 十三日前
无论是在赤间关、门司关,或小仓城边,这几天的旅客走的少,留的多,每间旅馆几乎客满,旅馆前的系马桩也拴满了马匹。
公告
一则
十三日辰时上刻于丰前长门之海门、船岛。
本藩士岩流佐佐木小次郎如仪前往比武。
对手作州浪人宫本武藏政名也。
二则
当日府中严禁火器。
双方友人或欲助一臂之力者,严禁渡海。
游览船只、渡船、渔船一律禁止往来于海门。
以上之规定仅限于辰时下刻。
庆长十九年四月
各地高挂告示牌。
无论码头、十字路口或告示广场都有很多旅人在此驻足围观。
「十三日就是后天了。」
「听说有人大老远来观战。我们要不要也留下来看呢?」
「笨蛋,比武的场地船岛离岸边还有一里路,你根本看不到。」
「不,如果爬上风师山,便可看到船岛海边的松树。即使看不清楚也可以看到当天藩里水手的阵营,在丰前长门两岸,光是看热闹也好啊!」
「如果天晴就好了。」
「不必担心,这几天不可能下雨。」
大家听到从这么远的地方来,感动得望着源八。
「从此打响岩流师父的名声。」
一名乡下武士装扮的旅人经过该处。
大家从厢房仰望天空。此时已是十一日的黄昏,晚霞染红了天边。
「是不是困了?乖乖睡睡!
第23章 马草鞋
先前传到岩流宅第的消息是正确的。
武藏于当天傍晚已经出现在这块土地上。
武藏经海路来到此地。早在几天前他就抵达赤间关,却无人认出他来。当时,武藏一直留在某地方休息。
他打算十一日渡过对面的陆地门司关,再到小仓城拜访藩老长冈佐渡,向他打声招呼并询问当日比武的地点、时刻以及规则,之后马上离开。
出来应门的长冈家士,虽然听了武藏的交代,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武藏。
「真不巧,主人正在城里,我想很快就会回来了。请您进屋休息等待。」
「请把我刚才所说的话转达给他,我没有别的事了。」
「可是您特地前来……如果让您走了,待会儿我可能会受主人的责骂。」
应门的家士不愿让武藏回去,强行挽留。
「虽然佐渡大人不在。还是请您人屋里稍作等待。」
说完,赶紧进屋禀报。
这时,走廊上传来跑步声。
「师父!」
一名少年从门内跳出,一把抱住武藏。
「喔!是伊织啊!」
「师父……」
「你在念书吗?」
「是的。」
「你长大了。」
「师父。」
「哈哈哈!伊织,原来你是为了后天的事才流泪吗?」
老人们大声地回答:
他们是细川家的藩士。而且个个都上了年纪,甚至有位白发的老武士。
「咦?」
「
第24章 日出之际
逃走了?
一定是逃走了。
这事很有可能。
大家看不到武藏的踪影。在众说纷纭中,十三日即将破晓。
长冈佐渡无法成眠。
难道?他左思右想,虽然不认为武藏是这种人,但也有可能在一夕之间改变心意。
「如何向主君交代?」
他准备切腹谢罪。
当初向主君推荐武藏的是自己,以藩之名举行这次的比武。如今武藏却行踪不明,自己只好自决来向主君交代。佐渡认真地考虑切腹之事,不知不觉间天已破晓。
「难道是我看错人了?」
佐渡失望地叹气,几乎要放弃寻找武藏。此时仆人来清扫房间。他便带着伊织来到庭院。
「我回来了。」
昨晚出去寻找武藏的缝殿介,一脸倦容地出现在侧门。
「如何?」
「找不到。我到城边的旅馆询问,大家都说不知道。」
「到寺院去问了吗?」
「安积和内海两人说六人组已分别到府中的寺院、城里的武馆等武士们经常聚集的地方去找了。他们呢?」
「也还没回来……」
佐渡愁容满面。
透过庭园的树梢可望见湛蓝的海面。白色浪花阵阵冲击着他的心。
「哪里也找不到。」
(中略)
大家坐在屋檐下议论纷纷。比武的时刻渐渐逼近——今天早上,木南加贺四郎经过佐佐木小次郎门前,看到那里聚集了两三百名
第25章 彼人此人
缝殿介急忙赶路。
他必须在主人长冈佐渡出发往船岛之前回到家里。
他奉主人之命,分别跑到六名老武士的家里,传阅武藏的回信并禀报事情始末。连喝杯茶的时间都没有,完成任务,正在回家的途中。
「啊!岩流的……」
他赶紧停下脚步躲起来。
那是离海关奉行所约五十米的海边。
今早有很多藩士在岸上巡逻检查,严加戒备。为了部署比武场地,从领班到部卒,共分为好几组,分别乘船在前头带路,驶向船岛。
现在——
有一名水手在一艘新船上等待。从甲板到扫把都是全新的。
缝殿介一眼便知那是藩主特地赐给岩流的船只。
整艘船没什么特征,但是站在那里的一百多个人,大部分是平日与岩流较亲近的人,或是一些不常见的面孔,因此,缝殿介一眼分辨出来。
「来了,来了。」
「看见了。」
众人站在船的两侧,回头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缝殿介也躲在松树后往那个方向看去。
佐佐木岩流很早就骑马到海边的奉行所休息。
岩流将平日的爱马托给奉行所的官吏。然后带着入室弟子辰之助踩过沙滩走向那艘新船。
「……」
众人看到岩流走近,立刻肃然起敬,并列两旁,为他开出一条道路。
大家看到岩流豪华的装扮,都出了神,甚至觉得自
第26章 鱼歌水心
涨潮。
海峡的潮水快速如急流。
风也吹得急。
武藏的小船离开赤问关的海岸之后,拍打着白色的浪花前进。佐助握着桨,感到非常荣幸。连摇动的桨似乎也同感光荣。
「要花一段时间吧?」
武藏凝视前方问道。
他轻松地坐在船中央。
「这点风和潮水算什么,一点也不费事。」
「是吗?」
「虽然如此,时间好像晚了很多。」
「嗯。」
「辰时已经过了。」
「几时会到达船岛?」
「大概是巳时。不,应该会过巳时才到。」
「这样刚好。」
当天——
岩流和武藏所仰望的天空,是一片的蔚蓝。除了长门山上飘浮的白云之外,丝毫不见云的芳踪。
由于天气晴朗,可以清楚地望见门司关的街屋和风师山的山脊。聚集在那一带看热闹的人群,远远看去就像是黑色的蚂蚁。
「佐助。」
「是。」
「看见了。」
按照命令将这些人赶出船岛,移到旁边的彦岛之后,便不再追问此事。
武藏单手拿桨。眼睛沿着手腕水平地望去,仔细端详。桨上留有几分水气,增加了木质的重量。桨的一端稍有裂痕,才会被弃置不用。
隔着布幕,在斜坡的另一端是长冈佐渡的休息场。
只要放开缆绳,船只随时可以出港。三四十名门人陆陆续续地躲到船上。
「那是武藏吗?」
